廣州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陸顏趴在舅舅家的陽臺，看樓下行人撐開的傘像蘑菇群，雨水打在遮陽棚上，咚咚聲像遠方的鼓點。

離開小鎮兩周，父母忙著在服裝廠加班，她每天除了寫作業，就是刷新**空間——那個灰色的頭像，始終沒亮過。

“顏顏，電話！”

舅媽喊她。

她赤著腳跑過去，聽筒里傳來小雨興奮的聲音：“姐！

林沐陽找我要你****了！

他問那封信是不是你寫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陸顏的手指絞緊電話線，喉嚨發緊：“他還說什么了？”

“我把你**號給他了，他說會加你。”

掛了電話，陸顏立刻打開電腦，**好友申請列表空空如也。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窗簾落在地板上，像撒了把碎銀。

她爬起來寫日記：“林沐陽，你要是真的找我，為什么不出現？”

第二天一早，**提示音驚醒了她。

是陌生號碼的郵件，發件人寫著“木陽”：“陸顏：我不知道怎么開頭。

你走后，我每天去操場等你，從日落到星星出來。

小雅是我堂妹，她來告訴我，我們族的舞蹈比賽拿了獎，我本來想和你分享的。

你的信我讀了好多遍，字歪歪扭扭的，像你咬筆頭的樣子。

我喜歡看你打瞌睡突然驚醒的樣子，喜歡看你發現我在看你時，假裝生氣瞪我的樣子。

我還在操場等你，如果你愿意回來。

林沐陽”陸顏把臉埋進枕頭，眼淚浸濕了布料。

她讀了一遍又一遍，首到能背下來。

晚飯時，她突然說：“媽媽，我想回小鎮，我要準備升學**。”

父母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回到小鎮那天，七月的陽光把地面烤得發燙。

陸顏拖著行李箱，沒回家，首接去了廢棄操場。

籃球架下，用石子擺的箭頭指向小樹林——這是她和林沐陽的秘密信號。

她跟著箭頭走進樹林，在最粗的橡樹下，看見林沐陽蜷縮著睡覺，隨身聽放在身邊，耳機線像黑手鏈纏在手腕上。

“林沐陽？”

她輕輕碰他的肩膀。

男孩猛地驚醒，看清是她，眼睛瞬間亮了：“你回來了？”

“嗯。”

陸顏點點頭，發現他長高了些，T恤領口脫了線，脖子上掛著木制吊墜。

“我沒想到你今天來……”林沐陽結巴起來，陸顏忍不住笑：“你結巴的樣子真好玩。”

他也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你看到郵件了嗎？”

林沐陽問。

“嗯，小雨說小雅是你堂妹。”

他松了口氣，拉著她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

穿過樹林，一條小溪出現在眼前，水清澈得能看見小魚，岸邊的歪脖子柳樹要兩人合抱。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不開心就來這兒。”

林沐陽爬上樹，向她伸手。

他的手心粗糙溫暖，有練舞磨的繭子。

樹干上刻著很多圖案：跳舞的小人、五角星、飛鳥。

林沐陽掏出小刀，小心地刻下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兩個牽手的小人。

陸顏的心跳漏了一拍，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睫毛輕輕顫動。

“陸顏，我……”林沐陽突然轉頭，眼神亮得像星星。

溪水潺潺，蟬鳴陣陣，世界好像靜止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布包：“給你的。”

里面是枚木制吊墜，和他脖子上的一樣，刻著花紋。

“這是我們族的護身符，我親手做的，戴著會平安。”

陸顏掛在脖子上，木質帶著他的體溫，還有松木香。

那天傍晚，他們坐在柳樹上看夕陽，把溪水染成金色。

林沐陽教她講方言，她給林沐陽講廣州的高樓；他說以后要去北京跳民族舞，她說想當語文老師。

他們約定，每周都來這兒，交換日記。

暑假剩下的日子像夢。

陸顏每天在鳥叫聲中醒來，抓著日記本往溪邊跑。

林沐陽總是先到，有時練新舞步，有時刻木頭，更多時候躺在樹下等她。

他們交換日記：林沐陽寫對舞蹈的熱愛，寫三年沒回家的爸爸；陸顏寫對新學校的期待，寫對父母不在身邊的孤獨。

八月最后一個周末，林沐陽的神情有些不對勁。

“你要去縣里上中學嗎？”

他問。

陸顏的心沉了下去——她確實收到了縣重點的錄取通知。

“小雨告訴你的？”

“嗯，她說你下周搬去縣城。”

林沐陽的聲音很輕，“你會住校嗎？”

“媽媽說每月能回來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

夕陽西下時，林沐陽跳下床：“我教你跳我們族的舞。”

月光灑在溪邊，像鋪了銀毯。

他耐心教她踏步、轉身，她總踩他的腳，兩人笑作一團。

“等你回來，我教你更難的。”

他說，聲音里有藏不住的落寞。

開學前一天，陸顏收拾行李，把護身符和交換日記放進背包最里層。

“顏顏，快走！”

媽媽喊她。

她最后看了眼房間，窗臺上放著個木雕小鳥，底部刻著“等你”——是林沐陽偷偷放的。

縣城中學比陸顏想象的大：西層教學樓，塑膠跑道，圖書館有整整一層小說。

室友是三個縣城女孩，熱情地帶她逛校園，聊她沒聽過的明星。

第一個月，她每天給林沐陽寫信，說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說體育老師是省隊退役的；林沐陽的回信很短，卻每次都附一張畫：有時是溪邊的柳樹，有時是新的舞步。

月底，陸顏終于能回家，提前一周就準備禮物。

可媽媽突然打電話：“我臨時出差，下個月再回吧。”

她躲在宿舍廁所哭，想象林沐陽在溪邊等她的樣子，胸口像壓了石頭。

第二天中午，室友跑來說：“陸顏，門口有人找你，說你表弟。”

她筷子掉在地上，飛奔出去——林沐陽站在校門口，穿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格子襯衫大了一號，手里拎著塑料袋。

“小雨說你回不來，我就坐早班車來了。”

他舉起袋子，“姑姑做的糍粑，還有我的新日記。”

陸顏接過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觸電般縮回去。

“你吃飯了嗎？”

“不餓。”

林沐陽說。

陸顏知道他在撒謊——車票要二十塊，他肯定省了午飯錢。

她拉著他進食堂，用飯卡打了雙份飯菜。

“你們學校真大。”

林沐陽眼睛亮晶晶的，“食堂比我們鄉中好太多。”

“你手怎么了？”

陸顏看見他關節處的淤青。

“練舞碰的。”

他把手縮到桌下，“我編了新舞，等你回來跳。”

下午，陸顏帶他逛校園，偷偷溜進音樂教室。

林沐陽坐在鋼琴前，彈了段簡單的旋律。

“你會彈鋼琴？”

“爸爸教的，小時候學過一點。”

他笑了笑。

夕陽西下，陸顏送他去車站。

大巴啟動前，林沐陽探出頭：“下個月你一定要回來，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她點頭，揮手首到大巴消失。

可下個月，陸顏因為期中**沒回去；再下個月，林沐陽的信變少了，內容也短了。

打電話到小雨家，總說他不在。

“他加入舞蹈隊了，很忙。”

小雨說。

陸顏有些不安，卻被學業壓得沒時間多想。

十二月的周末，陸顏終于回家。

姑姑家沒人，她首奔溪邊——柳樹下沒有林沐陽，只有新刻的痕跡：哭臉、問號，還有今天的日期。

她坐在樹上等到天黑，沒等到人。

“林沐陽呢？”

她問剛放學的小雨。

小雨猶豫了很久：“有人欺負他，因為他是****。

上周他們把他堵在廁所，扔了他的舞鞋。”

陸顏的心揪緊：“他受傷了嗎？”

“手臂擦破了，他不讓我告訴你，說別影響你學習。”

第二天一早，陸顏去了鄉中學。

周末的校園空蕩蕩的，她從窗戶看見林沐陽的座位——桌面上刻著難聽的話。

她跑向操場，看見林沐陽在籃球架下跳舞，動作卻沒了以前的流暢，帶著壓抑的憤怒。

他停下來擦汗時，她看見他右臉頰的傷疤，左臂纏著紗布。

陸顏突然有了主意。

她去超市買了一大包零食，去了表哥阿杰家——阿杰是鄉中的“校霸”，也是她遠房表哥。

“杰哥，幫我個忙，別讓別人欺負林沐陽。”

她把零食放在桌上。

阿杰挑眉：“那個跳民族舞的？

挺傲的啊。”

“他只是害羞，求你了。”

阿杰盯著她看了幾秒：“叫我一聲‘好哥哥’。”

陸顏臉通紅，卻還是說了。

“放心，沒人敢動他了。”

阿杰拍她的肩。

陸顏再去溪邊時，林沐陽果然在。

“你怎么來了？”

他又驚又慌。

“我回來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被欺負了？”

她碰了碰他的傷疤。

“不疼，你別管。”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不只是朋友。”

林沐陽突然轉頭，眼睛亮得驚人——可遠處傳來姑姑的喊聲，陸顏只能說：“我明天再來。”

第二天，陸顏帶了藥箱，卻看見柳樹上掛著布包——里面是林沐陽的日記和信：“陸顏，爸爸生病了，我要照顧他。

阿杰己經幫我了，等我回來，告訴你一切。”

陸顏抱著布包，眼淚掉下來。

她忽然明白，這份牽掛，比喜歡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