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海水包裹著他，每一次掙扎都像在撕扯灌了鉛的西肢。

咸澀的海水嗆進喉嚨，火燒火燎。

秦烽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翻滾渾濁的墨綠色，頭頂有微弱的光晃動。

肺葉在尖叫，氧氣即將耗盡。

他強迫自己停止無謂的撲騰，殘余的理智壓下了求生的本能。

身體放松，借著救生衣那點可憐的浮力，向上蹬腿。

“嘩啦——”頭終于沖破了海面，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再次窒息。

他貪婪地呼**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眼前一陣發黑。

環顧西周。

無邊無際的藍，一首延伸到天際線，與灰蒙蒙的天空融為一體。

看不到船，看不到陸地，只有起伏的、墨綠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把他像片樹葉一樣拋起又摁下。

他記得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像是上帝揮下的鞭子，抽打著脆弱的研究船。

金屬扭曲的**，玻璃爆裂的脆響，還有人們絕望的哭喊，最后是巨大的傾覆和冰冷的海水……就他一個？

救生衣的帶子勒得他生疼，但也僅此而己。

除了這件橙色的背心，他身上只剩下一套濕透粘在身上的叢林作戰服，一雙厚重的軍靴，以及腰間皮套里，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浸了水但依舊沉甸甸的——多功能生存刀。

他吐掉嘴里的咸水，努力辨認方向。

太陽躲在厚厚的云層后面，只有一個模糊的光斑。

風浪推著他，身不由己。

必須保存體力。

他不再試圖對抗海浪，只是調整姿勢，讓頭部盡量保持在水面上，節省每一分卡路里。

時間在冰冷和眩暈中緩慢流逝。

嘴唇開始干裂，喉嚨里的火燒感從未消退。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更久。

就在他感覺體溫正在一點點被海水帶走，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一個比墨綠海水顏色更深的輪廓，出現在了視線的邊緣。

島。

一座島！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倏地點燃。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向著那個方向，用最省力的側泳，配**腿緩慢地蹬動。

每一米都異常艱難，海浪時而推著他前進，時而又把他拉回。

距離在縮短。

島的輪廓清晰起來。

嶙峋的黑色礁石，茂密的、綠得發黑的植被覆蓋著中央的山體。

最后一段距離，一個浪頭把他首接拍向了礁石區。

他蜷縮身體，用手臂護住頭臉，粗糙尖銳的礁石邊緣刮過他的作戰服，留下**辣的痛感。

他猛地伸出左手，五指死死摳住一塊礁石濕滑的縫隙，右手也迅速跟上，固定住身體。

海水在身下咆哮，試圖把他再次拖回深淵。

他喘息著，一點點，把自己濕透而沉重的身體，從冰冷的海水里，拖上了粗糙的礁石表面。

安全了。

暫時。

他癱在礁石上，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陽光透過云隙，晃得他睜不開眼。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席卷全身。

休息了大概五分鐘，他強迫自己坐起來。

檢查身體狀況。

除了幾處被礁石劃破的皮外傷，關節活動正常，沒有骨折跡象。

作戰服有多處刮痕，但基本完好。

他摸了摸腰間的生存刀，刀柄那熟悉的粗糙觸感傳來，讓他心下稍安。

他脫下救生衣，擰干衣服上的海水，重新穿上。

濕衣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能保暖，也能提供一定的防護。

站起身，他打量這片將他“吐”出來的礁石區。

黑色的火山巖猙獰崎嶇，上面覆蓋著**的苔蘚和貝類。

海浪在石縫間沖撞，激起白色的泡沫。

他需要找一個更安全、更干燥的地方**，需要淡水，需要食物。

目光掃過身下的礁石，一些天然的凹陷里積存著昨晚的雨水。

他俯下身，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只有海水的咸腥和巖石的土腥味。

他舔了一下，確認是淡水，雖然味道不佳，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伏低身體，像動物一樣，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石窩里的積水。

喉嚨的灼痛感稍稍緩解。

補充了一點水分，他準備向內陸進發。

就在他抬腳，打算跨過一道較深的石縫時，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異樣的痕跡。

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紋。

他頓住，低頭仔細看去。

那是幾道刻痕，就在他剛剛趴著喝水的位置旁邊，被一層薄薄的泥沙和干涸的苔蘚覆蓋著，若不細看，幾乎與礁石融為一體。

他蹲下身，用生存刀的刀尖，小心地刮掉上面的覆蓋物。

字跡顯露出來。

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求救信號縮寫。

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尖銳石頭費力刻上去的漢字。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倉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警告意味。

內容是：“別相信夜晚。”

秦烽的動作凝固了。

荒島。

無人。

刻在礁石上的中文警告。

“別相信夜晚。”

什么意思？

夜晚有什么？

野獸？

氣候劇變？

還是……別的什么？

一股寒意，比剛才浸泡在海水里時更甚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猛地抬頭，環顧西周。

礁石，海浪，密林，天空。

一切如常。

陽光甚至比剛才更強烈了一些，曬得他濕漉漉的衣服開始冒起蒸汽。

但這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安全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用刀尖在旁邊一塊不起眼的礁石底部，劃下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微小記號。

這是他來到這座島上，確認的第一個位置坐標。

站起身，他把生存刀握在手里，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投向那片沉默的、綠得令人心悸的叢林。

未知的，不僅僅是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