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猛地站起身，雪白長袍無風自動，青絲如瀑垂落，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的仙子，美得不似凡塵中 人。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卻強迫自己挺首了背脊。

門被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

黎疏白一身青衫，風塵仆仆，發帶松散，額角還帶著擦傷，顯然是在山中尋人時跌撞所致。

他目光急切地掃過房間，最后落在蘇昭身上時，整個人猛地一怔，像是被雷劈中，腳步頓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是急著找蘇昭的——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練劍、斗嘴、甚至打架的“兄弟”。

可眼前這少女……是誰？

她眉目如畫，氣質清冷，站在那里，像月下初開的玉蘭，又像山巔不染塵的雪蓮。

那雙眼睛，清澈得能照見人心，卻又深得讓人看不透。

黎疏白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喉嚨發干，竟說不出話來。

“你……”他聲音有些啞，“你是誰？

蘇昭呢？

他是不是在這里？

他受傷了是不是？

我聽說他從山上滾下去……”蘇昭垂下眼，不敢首視他。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被他聽出聲音的熟悉。

“蘇公子……他確實在此養傷。”

她輕聲說，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泠泠的，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冷意，“但傷勢未愈，需靜養，不便見人。”

“那……他什么時候能好？”

黎疏白急問，眼神卻仍忍不住往她臉上瞟。

“快了。”

蘇昭低頭，指尖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等他好了，自會回書院。”

“那……你呢？”

黎疏白脫口而出，“你是誰？

為什么在這里？”

“我……”蘇昭腦中飛轉，隨口道，“我叫……蘇璃。

是……是府中侍女，奉命照看他。”

“侍女？”

黎疏白眉頭微皺，上下打量她。

這哪像侍女？

一舉一動，連呼吸都帶著貴氣，連書院里那些世家小姐都比不上。

可她說是蘇璃。

蘇璃……不是蘇昭。

他松了口氣，卻又莫名有些失落。

“那你……能不能替我帶句話？”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就說我……我等他。

讓他快點好起來。”

蘇昭心頭一顫，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就是蘇昭！”

可她不能。

她怕他不信，怕他震驚，怕他……厭惡。

她現在這副模樣，和從前那個和他勾肩搭背、滿身汗味的“兄弟”天差地別。

他會不會覺得她騙了他？

會不會覺得她惡心？

會不會……再也不認她了？

“好。”

她只輕輕說了一個字，聲音輕得像風。

黎疏白卻仍站著不動，目光膠在她臉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里。

“你……”他忽然問，“你一首在這里照顧他？”

“是。”

蘇昭點頭。

“那……我能留下來嗎？”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等他醒來。

我……我想親眼看到他沒事。”

蘇昭猛地抬頭：“不行！”

聲音太急，太響，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黎疏白一愣，眼神黯了下去：“……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這就走。”

“不……不是。”

蘇昭急忙改口，聲音又軟了下來，“只是……這里……不是尋常之地。

外祖母說，蘇昭需靜養，不能被打擾。

你……你先回書院吧，等他好了，我……我會告訴他你來過。”

“你叫蘇璃，是吧？”

黎疏白忽然問。

蘇昭一怔，點頭。

“好。”

他笑了，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像從前，卻又多了點什么，“那我記住你了。

蘇璃。”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下，背對著她輕聲說：“你說他快好了……那……你也會走嗎？”

蘇昭沒說話。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書院，還能不能以“蘇昭”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黎疏白走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方清凈。

可蘇昭知道，他走得很慢。

慢到她能聽見他每一步的遲疑，慢到她能感覺到他回頭看了多少次。

門關上后，她才敢癱坐在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袖，指節發白。

“祖母……”她聲音發抖，“我……我騙了他。”

沈氏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輕輕扶起她：“你沒有騙他。

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可他……他看我的眼神……”蘇昭咬著唇，“他喜歡的不是我……是他以為的‘蘇璃’。

如果他知道我是蘇昭……他會怎么想？

一個和他稱兄道弟的‘兄弟’，突然變成女人，還……還長成這樣……那又如何？”

沈氏冷聲道，“你本就是女子，何錯之有？

若他黎疏白連這點都接受不了，也不配做你青梅竹馬。”

蘇昭低頭，不語。

她想起黎疏白看她的眼神——不是驚艷，不是垂涎，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凝望，像是看到了什么極珍貴、極不可褻瀆的東西。

可那不是看“蘇昭”的眼神。

那是看“蘇璃”的。

她忽然覺得可笑。

她用了十五年，以男兒身活在他身邊，他從未多看她一眼；如今她恢復女兒身，他卻為她神魂顛倒。

命運，何其諷刺。

“祖母……”她輕聲問，“我……還能回去嗎？

還能做他的‘兄弟’嗎？”

沈氏看著她，目光深邃：“昭兒，你不必做誰的兄弟，也不必做誰的影子。

你是蘇昭，是沈家的外孫女，是天衍訣的繼承者。

你值得的，是被人真心相待，而不是藏在謊言里，乞求一份殘缺的情誼。”

蘇昭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她知道祖母說得對。

可心，還是痛得像被撕開。

與此同時，黎疏白站在府邸外的山道上，久久未動。

同伴催他下山，他只搖頭。

“我就在這等。”

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等蘇昭出來。”

“你瘋啦？

這可是禁地！

而且蘇昭什么時候出來誰知道？”

黎疏白沒答，只抬頭望向那座隱在云霧中的宏偉府邸，目光落在二樓那扇緊閉的窗。

他知道，蘇昭在里面。

可他更知道，自己留下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等蘇昭。

是為了再看一眼那個叫“蘇璃”的少女。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心亂如麻，為何一閉眼就是她的臉。

他只知道——他想見她。

哪怕一眼，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