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梅,嶺南的天還黑著。,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均勻的呼吸聲,葉瑄還沒醒。,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揣進懷里,推門出去。,一排排竹舍整齊得像棋盤。張野住的是丙七舍,靠山崖那一側,推開窗就能看見霧氣彌漫的山谷。此刻天還沒亮,霧氣更重,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腳下熟門熟路,閉著眼睛也不會摔。這條路他走了十一年,從七歲走到十八歲,從需要踮著腳夠門閂,走到現在一抬腿就能跨過那道坎。,不大,藏在兩座山包的夾縫里,宗門的地圖上沒有標注。是張野七歲那年剛被擄來時,因為想家偷偷溜出來,誤打誤撞發現的。
后來這里成了他和葉瑄的秘密。
竹林深處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淺,只沒過腳踝。張野在溪邊蹲下,把油紙包打開——兩塊桂花糕,昨天晚飯時從膳房順出來的,用荷葉包著,還帶著一點余溫。
他把桂花糕放在一塊干凈的石頭上,然后挽起袖子,開始摸溪里的螺螄。
摸到十七八個的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
“又偷人家東西。”
張野沒回頭,嘴角卻彎了一下:“膳房的。不算偷。”
葉瑄走到他旁邊,也不嫌石頭涼,一**坐下來,低頭看他摸螺螄。她的頭發還散著,沒來得及梳,披在肩上,被山風吹得有些亂。
“膳房的桂花糕是給宗主預備的,你拿了,就是偷。”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
葉瑄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一點笑意。
張野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你嘗出來了?”
“你牙縫里有桂花。”
張野趕緊閉嘴,用***了舔牙縫,什么都沒舔到。再抬頭,葉瑄已經笑出聲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騙你的。”
張野愣了一瞬,然后從溪里撈起一把水,朝她甩過去。
葉瑄笑著躲,沒躲開,袖子上濺了幾點水漬。她也不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離溪水遠一點,然后托著腮看張野繼續摸螺螄。
天邊開始泛白,霧氣一點點散開。有鳥叫起來,不知名的,一聲長一聲短。
“今天摸的比昨天多。”葉瑄說。
“嗯,昨晚下了點雨,螺螄愛出來。”
“夠吃嗎?”
“夠。”張野把最后幾個螺螄扔進荷葉里,站起來,在溪水里洗了洗手,“回去用姜片一炒,能下一頓飯。”
葉瑄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霧氣打濕的額發,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他似的。
“你頭發也濕了。”張野說。
“嗯。”
“回去我幫你擦。”
“好。”
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竹林邊緣的時候,張野突然停下來。
“怎么了?”
張野回頭看了一眼竹林深處。霧氣還沒散盡,竹子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沒事。”他說,“就是覺得,要是能一直待在這兒就好了。”
葉瑄沒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細長,指尖微涼。張野握緊了些,想把自已的溫度渡過去。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回那座半山腰的竹舍。
霧氣散盡的時候,新的一天開始了。
二
合歡宗的早課在辰時。
大殿里已經站滿了人,百來個弟子按入門先后排成幾列,前面是筑基期的師兄師姐,后面是煉氣期的師弟師妹。張野和葉瑄站在中間靠前的位置,筑基中期,不上不下。
宗主還沒來。
張野垂著眼皮,目光落在前面師兄的后腦勺上,腦子里卻在想中午去膳房的事。今天有燉肉,得早點去,去晚了就剩湯了。
旁邊傳來輕輕的咳嗽聲。
他側頭看了一眼,葉瑄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站好。
張野收回目光,挺了挺腰。
殿外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低下頭去,氣氛一下子肅穆起來。
宗主黃梅走進來,后面跟著副宗主金鋒。
黃梅今年一百二十七歲,金丹巔峰,看起來卻像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容姣好,眉眼鋒利。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道袍,從弟子們中間走過,目光掃過之處,沒人敢抬頭。
金鋒走在她身側,比妻子矮半個頭,面相忠厚,眼底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陰沉。他是靠著黃梅的夫家**上位的,這事兒全宗門都知道,但沒人敢說。
黃梅在主位上坐下,金鋒在她旁邊落座。
“開始吧。”
早課的內容千篇一律:背誦門規,誦讀功法要義,然后由執事師兄講解修煉心得。張野聽著聽著,眼皮又開始往下垂。
“……第七條,本宗弟子,嚴禁私相授受,私定終身。違者,輕則面壁思過,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張野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下意識往葉瑄那邊看了一眼。葉瑄還是那副表情,眉眼低垂,像是在認真聽講,只有張野能看出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
“……第八條,少宗主之位,由宗主擇賢而立。少宗主須與大宗門弟子聯姻,以固本宗根基。少宗主在位期間,不得與本宗弟子有私。”
執事師兄的聲音平板而機械,顯然這些話他已經講過無數遍,早就講得麻木了。
張野卻覺得那些字一個一個落進耳朵里,沉甸甸的,壓得胸口發悶。
聯姻。
這兩個字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合歡宗的少宗主,每一代都要與大宗門聯姻。上一代少宗主嫁給了符篆門的少主,再上一代娶了靈獸宗的大小姐。這是規矩,是合歡宗能在九大宗門里站穩腳跟的根基。
但葉瑄不一樣。
葉瑄只是葉瑄。是那個七歲時和他一起被擄來、夜里偷偷哭鼻子的小姑娘,是那個十歲時和他分吃一個饅頭的瘦弱女孩,是那個十五歲時在竹林里第一次牽他手的少女。
她不是什么少宗主。
早課結束的時候,黃梅站起來,目光掃過殿內眾弟子。
“本座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低下頭去,等著。
“少宗主之位,下月進行選拔。凡筑基期以上弟子,皆可報名。”
殿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張野愣住了。
他轉頭去看葉瑄,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里,有一瞬間,閃過了什么東西——像是驚慌,又像是別的什么,快得抓不住。
然后葉瑄低下頭去,什么也沒說。
三
那天夜里,張野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少宗主選拔。葉瑄筑基中期,資質出眾,入門十一年從無過錯——她太合適了。
如果她被選上……
張野閉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隔壁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張野側耳聽了聽,像是腳步聲,很輕,然后是開門的聲音。
他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白慘慘的。張野沿著山道往下走,走到竹林邊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坐在溪邊的石頭上。
葉瑄。
她沒穿外袍,只穿著一身單薄的中衣,抱著膝蓋坐在那里,看著溪水發呆。
張野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睡不著?”
葉瑄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她的頭發散著,有些涼,蹭在張野的脖子上,**的。
“別擔心。”張野說,“不一定是你。”
葉瑄輕輕搖了搖頭。
“你知道的,”她說,“一定是我。”
張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葉瑄說的是真的。他們都知道。
“我不想去。”葉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我不想當什么少宗主,不想嫁給什么大宗門的公子。我只想……”
她頓了頓,沒說完。
張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比白天更涼,指尖微微發顫。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力握緊。
“那就逃。”
葉瑄抬起頭來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里有一點水光。
“什么?”
“逃。”張野說,“離開這里。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葉瑄看著他,看了很久。
“能逃得掉嗎?”
“不知道。”張野說,“但總比在這兒等著被安排強。”
葉瑄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那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說。
張野笑了笑,把她往懷里攬了攬。
“好。”
月光照著竹林,照著溪水,照著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
遠處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很長,很輕,像是嘆息。
四
第二天,葉瑄報名參加少宗主選拔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宗門。
張野是在膳房聽見的。幾個弟子圍在一起議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他耳朵里。
“聽說了嗎?葉瑄報名了。”
“那不廢話嗎,她不去誰去?資質擺在那兒呢。”
“聽說宗主很看重她,要是選上了,聯姻的對象至少是劍宗那個級別的。”
“劍宗?那個二公子?”
“就是他。聽說那人是個****,后院幾十個姬妾……”
“噓,小點聲。”
張野端著飯碗站在那里,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里鉆。
他低頭看了看碗里的燉肉——他今天特意早來,打到了滿滿一勺。但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沒了胃口。
那天晚上,葉瑄沒有來竹林。
張野在溪邊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起來,坐到露水打濕了衣裳,才慢慢走回去。
路過葉瑄的竹舍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窗戶黑著,里面沒有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了自已的屋子。
接下來的幾天,葉瑄都很忙。早課后要去宗主那里聽訓,下午要跟著執事師兄學習宗門事務,晚上還要研讀功法典籍。張野偶爾在路上碰見她,也只是匆匆點個頭,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但每次擦肩而過的時候,葉瑄的手會輕輕碰一下他的手。
只是輕輕一碰,碰完就走,像是怕被人看見。
張野攥著那只手碰過的地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第五天夜里,有人敲他的門。
張野打開門,看見葉瑄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夜行衣,頭發束起來,眼睛亮亮的。
“后天。”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后天有五日任務,我報名了。你也報。”
張野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去哪兒?”
“北邊。”葉瑄說,“繞過中部,去昆侖。那里有仙門遺跡,聽說能**。”
張野看著她,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笑。
“你什么時候計劃的?”
葉瑄沒回答,只是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不問問能不能成?”
“不問。”張野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葉瑄低下頭,笑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個笑容淡淡的,卻很暖。
“那我走了。”她說,“后天卯時,山門見。”
她轉身要走,張野拉住她的手。
葉瑄回頭看他。
張野沒說話,只是把她拉進懷里,用力抱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松開。
“后天見。”
葉瑄看著他,眼睛里有光閃了閃。
“后天見。”
她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張野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竹林里的氣息,**的,清冽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開始收拾東西。
五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張野背著一個小包袱,從竹舍后門溜出來,沿著山道往下走。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衣裳、兩塊干糧、一把**——這是他全部的財產。
走到山門的時候,葉瑄已經在那里了。
她也背著一個小包袱,看見張野,眼睛彎了一下。
“走。”
兩個人沒有回頭,一起踏出山門。
山門外是一條下山的路,彎彎曲曲,通向嶺南的十萬大山。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點魚肚白,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張野回頭看了一眼。
合歡宗的山門隱在晨霧里,看不真切,只隱隱約約能看見那兩根朱紅色的柱子。他在這里住了十一年,從七歲住到十八歲,從一個小豆丁長成一個青年。
他應該有點舍不得的。
但是沒有。
他只感覺到輕松。像是背了十一年的石頭,終于卸下來了。
葉瑄也在回頭看。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霧氣里的建筑上,落了幾息,然后轉回頭來。
“走吧。”她說。
兩個人并肩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張野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遞給葉瑄。
葉瑄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兩塊桂花糕。
“你什么時候拿的?”
“昨天。”張野說,“膳房的。算是……提前付了路費。”
葉瑄低頭看著那兩塊桂花糕,笑了笑,掰下一半遞給張野。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吃著桂花糕。
天邊漸漸亮起來,太陽從山背后探出一點頭,把山路染成暖**。
張野吃著桂花糕,突然問:“你說,咱們能逃得掉嗎?”
葉瑄想了想,說:“不知道。”
“那萬一被抓回去呢?”
葉瑄沒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有點涼,但比那天夜里暖和一些。
張野握緊她的手,沒再問。
路在腳下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身后,晨霧漸漸散去,合歡宗的山門隱沒在越來越遠的天際線里。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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