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帕既落，禮己成。

房內(nèi)丫鬟內(nèi)侍悄無聲息退下，掩上房門。

偌大婚房，只剩紅燭噼啪聲與殷玄瑾壓抑斷續(xù)的咳嗽。

蘇清月低眉順眼站著，雙手交疊身前，指尖在袖中微蜷。

她能感覺到那道深沉目光落在身上，帶著審視，卻奇異地沒有太多壓迫感，反而像是一種確認。

“王妃……”殷玄瑾又輕咳一聲，聲音愈發(fā)虛弱“本王這身子……日后王府中，少不得要你費心。”

話說得緩慢。

蘇清月心中冷笑，面上溫順惶恐，微微福身，聲音細軟“王爺言重，伺候王爺是妾身本分。

府中事務(wù)，妾身定當(dāng)盡力學(xué)習(xí)，為王爺分憂。”

她刻意將學(xué)習(xí)二字咬得稍重。

殷玄瑾似乎想抬手示意不必多禮，手臂剛抬一半，便是一陣劇咳，整個人晃了晃，向后栽倒。

“王爺！”

蘇清月驚呼，本能上前扶住他手臂。

入手之處，隔著一層柔軟絲綢，能清晰感覺到臂膀的瘦削，但……似乎并不像看起來那般無力，臂骨中隱隱蘊藏著堅韌力道。

念頭一閃而過，蘇清月立刻收斂心神，臉上浮現(xiàn)驚慌擔(dān)憂：“王爺，您沒事吧？

要不要傳太醫(yī)？”

她攙扶殷玄瑾到床沿坐下。

靠得近了，他身上清苦藥味愈發(fā)濃郁。

殷玄瑾借力坐下，微微喘息，蒼白臉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潮紅。

他擺了擺手，聲音低沉：“**病了……無妨。

夜深了，安置吧。”

目光似不經(jīng)意掃過蘇清月扶過他的那只手。

蘇清月心頭一凜，立刻收回手，垂眸應(yīng)道：“是。”

她走到桌邊，依規(guī)矩斟滿兩杯合巹酒。

轉(zhuǎn)身時，卻發(fā)現(xiàn)殷玄瑾正看著她，眼神依舊帶著病弱迷離，可深處，仿佛有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了然。

“王爺，合巹酒。”

蘇清月恭敬遞上酒杯。

殷玄瑾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干凈，膚色帶著病態(tài)蒼白。

他接過酒杯，指尖與蘇清月接觸的瞬間，微微一頓。

兩人手臂交纏，各自飲下杯中酒。

酒液辛辣，蘇清月輕輕蹙眉。

“本王體弱，需靜養(yǎng)，恐會擾了王妃清夢。”

殷玄瑾靠在床頭，閉了閉眼，語氣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日后……怕也要委屈王妃了。”

這話里的暗示，蘇清月瞬間聽懂。

他們不會有夫妻之實。

這正合她意！

蘇清月心中松了口氣，面上卻適時飛起兩抹紅暈，帶著新嫁**羞澀與一絲失落，低聲道：“王爺身體要緊，妾身……明白。”

她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

殷玄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緩緩躺下，背對著她，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蘇清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顯得單薄的背影，眼神復(fù)雜。

她輕手輕腳吹熄大部分蠟燭，只留角落一盞昏暗燈燭，然后走到窗邊軟榻旁躺下，卻毫無睡意。

窗外月色朦朧。

殷玄瑾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細微翻身，都清晰傳入耳中。

這個男人，太可疑。

他的病，癥狀俱全，完美無懈。

可一個真正病入膏肓、神思倦怠的人，怎么會有那樣一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還有他手臂那瞬間傳遞來的隱晦力道……她悄悄翻身，面向床榻，在黑暗中凝視模糊輪廓。

他是在偽裝嗎？

偽裝給誰看？

如果他是偽裝，那自己這個沖喜王妃，在他眼中是何位置？

而自己袖中的銀票和**，在這王府還能順利派上用場嗎。

無數(shù)疑問盤旋。

她知道，從踏入房門開始，就己卷入看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

殷玄瑾是夫君，也可能……是最大的敵人。

前路莫測，必須更加小心。

蘇清月輕輕吸氣，空氣中彌漫著藥味。

她緩緩閉眼，心中默念，無論如何，活下去，找到機會，離開。

而此刻，背對著她、看似熟睡的殷玄瑾，在黑暗中，緩緩睜眼。

聽著身后軟榻上極力放輕卻依舊存在的呼吸聲，他唇角勾起極淡、極復(fù)雜的弧度。

蘇清月……蘇家那個不起眼的庶女。

他己知曉她的不簡單，知曉她暗中經(jīng)營的能力，知曉她渴望自由。

這樣一個鮮活、堅韌的女子，不該被他這殘破之身、被這皇室漩渦拖累。

他的計劃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若能成功……再說其他。

若不能，至少保她全身而退。

只是，聽著她清淺的呼吸，他心中某處，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