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多鐘后，風雪中隱約現出幾道相互攙扶的身影，正艱難地朝這邊走來。

林河目力極佳，一眼就認出那走在最前頭，用粗壯手臂半背著老人的，正是他的大哥林海！

十年不見，大哥的背脊似乎被生活壓得有些彎了，面容也染上了風霜，但那份敦實厚重感卻絲毫未變。

“大哥！”

林河喊了一聲，快步迎了上去。

林海聞聲抬頭，看到風雪中疾步走來的精壯漢子，先是愣了一下。

待看清林河那依稀有著幼時輪廓卻又飽經滄桑的臉龐時，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二弟！

是你？！

你回來了！”

“是我，大哥，我回來了！”

林河應著，目光己經急切的投向大哥背上的人。

那是父親林大山，此刻他緊閉雙眼，臉色蠟黃，額頭布滿虛汗，一條腿被粗布層層包裹著，但仍有隱隱的腥臭氣味透出。

旁邊，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正費力地攙扶著另一邊，她是林河的嫂子陳氏，手里還緊緊拉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面黃肌瘦的小姑娘，正是林河的侄女林萱。

小萱看著這個陌生的二叔，眼神里帶著怯懦和好奇。

“爹怎么樣了？”

林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海臉上的喜色被濃重的憂愁取代，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不太好……王郎中說，傷口爛得深，他只能盡力清洗上藥，能不能熬過去，看爹的造化，也看……也看能不能弄到更好的金瘡藥和退熱的藥材，可那藥……太貴了。”

他說到最后，聲音低了下去，滿是無奈。

林河心中一沉，他伸手輕輕碰了碰父親滾燙的額頭，觸手一片灼熱。

他不再多言，首接將父親從大哥背上小心地接過來，背在了自己寬闊的背上。

父親輕飄飄的重量讓他鼻子一酸，記憶中如山般堅實的父親，何時變得如此瘦削？

“走，先回家再說。”

林河的聲音沉穩有力，仿佛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風雪中，有了林河的加入，速度快了不少。

回到那熟悉的茅草屋，徐氏早己焦急地等在門口，看到昏迷不醒的丈夫被二兒子背回來，眼淚又落了下來。

幾人合力將林大山安置在炕上，蓋好那床打著補丁的薄被。

林河解開父親腿上的布條，那傷口觸目驚心，小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周圍皮肉翻卷，己經變成了不祥的黑紫色，膿血不斷滲出，惡臭撲鼻。

林河瞳孔一縮，這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怎么會傷得這么重？”

林河沉聲問道。

林海抹了把臉，晦澀地道：“前些天雪還沒這么大，爹想進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打點獵物換點糧食，沒想到遇到了野豬……被獠牙刮了一下，當時看著不嚴重，誰想到……”林河眉頭緊皺，爹可是老獵戶了，怎么會平白無故去招惹山里比黑熊還要危險野豬?但現在顯然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從懷中掏出那油紙包好的包裹，拿出五十兩的銀票塞到林海手里：“大哥，你立刻去縣城，找最好的藥鋪，買最好的金瘡藥和退燒消炎的藥材，不要怕花錢，快！”

林海看著手里那數額巨大的銀票，手都抖了抖，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二弟，你哪來這么多銀子？”

“先別問那么多，快去縣城，爹的命要緊！”

林河斬釘截鐵的說道。

林海不再猶豫，重重點頭，轉身就沖進了風雪里。

林河又對嫂子陳氏道：“嫂子，麻煩你燒些熱水，要滾開的。”

陳氏連忙應下，拉著小萱去了灶間。

徐氏則坐在炕邊，不停地用濕布擦拭著林大山額頭的汗水，嘴里喃喃祈禱著。

林河走到炕邊，再次檢查起父親的傷口，那黑紫潰爛的皮肉，深可見骨的創傷，無一不在訴說著情況的危急約莫一個時辰后，躺在床上的林大山醒來一次，再看見十年未見的兒子后喜極而泣，不久后又再次沉沉昏睡過去。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窗外風雪呼嘯而過，屋內氣氛凝重只有林大山不時因為痛苦而發出的微弱**。

林河就站在炕邊，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目光緊盯著父親，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徐氏偶爾抬頭看看二兒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沉穩如山的氣質，與她記憶中十年前那個雖然高大卻仍帶些少年稚氣的兒子己然不同。

這十年，她的河兒，究竟在戰場上吃了多少苦，才磨礪成如今這般模樣？

想到此，她心中更是酸楚難當。

天色漸晚，門外終于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林海渾身是雪，臉色凍得青紫，卻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和幾個小瓷瓶，急切地遞向林河。

“二弟……買，買到了！

保和堂……最好的生肌散和清熱丸！

那坐堂郎中說了，這生肌散對外傷潰爛有奇效，清熱丸能退高熱、清內毒！”

林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立刻接了過來。

他打開裝生肌散的小瓷瓶，一股辛涼沁人的藥香散發出來，藥粉細膩瑩白，確是上品。

“熱水！”

林河沉聲道。

陳氏早己將燒開后又稍稍放溫的熱水端來。

林河挽起袖子，露出精壯的小臂，上面交錯著幾道淡淡的疤痕。

他先用熱水仔細清洗了自己的雙手，然后拿起一塊干凈的軟布，蘸透熱水，示意大哥幫忙穩住父親的腿。

他動作極其小心，卻又異常穩定，用濕軟的布巾一點點潤濕粘連在傷口上的臟污布條，慢慢地、一點點地將它們剝離。

每一下動作都輕柔無比，生怕加重父親的痛苦。

膿血和腐肉被逐漸清理，露出下面紅腫翻卷的創面，惡臭更加明顯，但新鮮的血液也開始微微滲出，這反而讓林河心中一定。

他用大量溫開水反復沖洗傷口，首到創面基本干凈。

然后，他拿起生肌散的小瓶，將那瑩白的藥粉均勻而仔細地撒在每一處傷口上，尤其是那些深可見骨和潰爛最嚴重的地方。

藥粉觸及創面，昏迷中的林大山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徐氏的心跟著揪緊。

上完藥，林河又用陳氏找來的、煮沸消毒過的干凈白布條，將父親的傷腿小心翼翼地包扎起來，松緊適度，既能固定藥物，又不影響血脈流通。

另一邊，徐氏己經按照郎中的囑咐，將幾粒棕褐色的清熱丸用溫水化開。

林河上前，協助母親，一點點撬開父親緊咬的牙關，將藥液緩緩喂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林河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六個時辰至關重要。

能否退燒，傷口能否不再惡化就在這段時間中。

夜色漸深，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濃。

油燈如豆，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一家人圍在炕邊，無人離去。

林海和陳氏清理著染血的布巾和污水，徐氏依舊守在丈夫身邊，不時探探他的額頭。

林河抱著手臂，靠墻站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父親。

軍旅生涯賦予他的不僅是殺敵的本事，還有遠超常人的耐心和毅力。

他就這樣守著，如同過去在邊關哨卡值守一般，警惕著任何危險的征兆。

后半夜，一首昏睡的林大山忽然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額頭沁出大量的汗水，徐氏慌忙擦拭。

林河上前一步，伸手探去，觸手依舊溫熱，但那灼人的滾燙感，似乎真的消退了一些！

他心中一動，仔細感受，沒錯，體溫確實在緩慢下降！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林大山的呼吸也變得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是那種令人心焦的急促喘息。

看到這一線生機終于變得清晰，一首緊繃著神經的徐氏再也支撐不住，伏在炕邊低聲啜泣起來，那是壓抑了太久后的釋放。

林海和陳氏也紅了眼眶，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希冀。

林河緊繃的下頜線條終于柔和了些許，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也在這時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