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燼踏過堆積的尸骸。

玄色麒麟鐵靴踩碎了一只遺落的玉如意，清脆的裂響在死寂的皇城中格外刺耳。

血月懸空，將琉璃瓦上淌下的粘稠液體染成暗紅，分不清是血還是傾翻的御酒。

漢白玉階滾落著一顆瞪眼的頭顱，珠冠歪斜，正是白日里還與他虛與委蛇的某位藩王。

沖天的火光**著朱漆宮門，焦糊味混著甜腥，織成一張令人作嘔的羅網。

他走得很慢，手中重劍“荒骸”拖在身后，在地面劃出深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每一步，都像丈量著某種積攢了百年的恨意。

繡著繁復祥云與瑞獸的大紅喜服碎片，掛在扭曲的欄桿上，在熱風中無力飄蕩，像垂死的蝶。

前方，那座最為巍峨輝煌的主殿，張燈結彩，紅綢如瀑，與周遭地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殿門洞開，里面透出溫暖明亮的光，還有隱約的、似乎從未間斷過的喜樂笙簫。

他走了進去。

殿內，賓客早己逃散或變成了殿外的點綴，只有無數盞兒臂粗的龍鳳喜燭還在安靜燃燒，將空曠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正中央，穿著極致華麗大紅嫁衣的新娘獨自站著，鳳冠霞帔，流蘇遮面。

宇文燼在她身前十步處停下。

染血的重劍“荒骸”拖在身后，在地面劃出深痕。

他看著那抹刺目的紅，眼底是沉淀了千年的寒冰，又仿佛有地獄業火在冰層下灼燒。

“過來。”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濃煙和血腥燎過。

新娘沒有動，反而抬手，自己緩緩掀開了珍珠流蘇。

燭光下，那是一張臉。

一張他鐫刻在骨髓里，尋覓了無數輪回，讓他癲狂讓他成魔的臉。

眉眼，鼻梁，唇瓣的弧度，甚至眼角那粒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小痣，都與記憶中的“她”分毫不差。

是琳瑯。

是他的琳瑯。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琳瑯的溫婉怯弱，沒有臨死前的絕望哀慟，只有一片沉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好奇和玩味的涼意。

宇文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撕開。

他一步步走近，鐵靴踏在光潔的金磚上，回聲空曠。

濃重的血腥氣隨之逼近，將她周身清雅的熏香沖散。

他伸出手，染著不知是誰的鮮血的手指，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

指尖觸到的肌膚溫潤細膩，是活的，不是夢中冰冷的幻影。

“為什么？”

他盯著她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磨出來，帶著血腥氣，“為什么背叛我？”

他為了她，背棄宗門，屠戮同門，承受千年蝕骨咒怨。

他為了復活她，翻遍上古禁術，甚至……甚至親手將懷著他們骨肉的“她”投入煉神鼎。

他做盡一切，逆天改命，只為尋回她一縷殘魂。

可她，卻穿著嫁衣，站在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仇敵身邊，受著八方朝賀。

女子看著他眼底翻涌的痛楚與瘋狂，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絕美的臉上綻開，如同月下優曇盛放，清艷絕倫，卻帶著淬了毒的冰冷。

“因為……”她的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宇文燼搖搖欲墜的神魂上，“你說過，我最大的價值，就是被煉成丹藥呀。”

轟——！

仿佛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宇文燼如遭重擊，猛地松開了手，踉蹌著后退半步。

那雙慣常只有殺戮與冷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裂的痕跡。

記憶碎片：千年前·玄冰密室“燼哥哥……我們的孩子……”臉色蒼白如雪的琳瑯蜷縮在冰冷的玉床上，腹部微微隆起，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乞求，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那時的宇文燼，一襲白衣尚不染塵，眉宇間卻己是偏執的瘋狂。

他溫柔地**著她的長發，聲音輕柔得像**間的呢喃：“琳瑯，別怕。

只有至親骨血與母體魂靈為引，融合你的元陰之體，才能煉成‘溯魂丹’。

這是唯一能救她的辦法……你忘了瑤光了嗎？

她是為了救我們才魂飛魄散的啊。”

“可是……”琳瑯的眼淚滾落，燙傷了他的手背，“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我知道。”

他俯身，吻去她的淚水，眼神卻冰冷如鐵，“但瑤光等不了了。

琳瑯，你能為她犧牲，這是你的價值，也是你的榮耀。”

……價值。

丹藥。

他當年的話語，如今化作最鋒利的刃，由這張一模一樣的嘴，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宇文燼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眼底的血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一毫演戲的痕跡。

可她只是笑著，甚至饒有興致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嫁衣袖口沾染上的一點從他劍上滴落的血珠。

“你是琳瑯……”他嘶聲問，更像是在質問自己。

“是，也不是。”

她偏了偏頭，動作神態帶著一種天真的**，“我是你親手煉制的‘溯魂丹’凝聚天地怨氣與瑤光殘魂，借六道輪回裂隙重生而來的……怪物。

你可以叫我，歸離。”

歸離。

大夢歸離。

他記起來了，琳瑯臨死前，那雙盈滿血淚的眼睛，詛咒般的話語：“宇文燼，你會遇到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愛她入骨，卻永世不得相守！”

原來，詛咒應驗在此處。

他復活了他的白月光瑤光，卻將她變成了對他恨意最深的歸離。

而歸離，帶著琳瑯的記憶與怨毒，嫁給了他的死敵，讓他親眼目睹，親手摧毀。

“啊——！！！”

宇文燼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手中“荒骸”重劍橫掃，狂暴的劍氣如同實質的黑色風暴，瞬間將周圍數十根合抱粗的盤龍金柱攔腰斬斷！

穹頂簌簌落下灰塵與碎瓦，整座大殿都在搖搖欲墜。

煙塵彌漫中，歸離依舊站在原地，裙擺飛揚，笑容不變，仿佛只是在欣賞一場與她無關的盛**火。

“你恨我。”

他拄著劍，喘息著，聲音破碎不堪。

“恨？”

歸離輕輕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不，我不恨你。

宇文燼，我只是來幫你完成你的執念的。

你不是一首想復活瑤光嗎？

你看，我就在這里。”

她張開雙臂，紅裳似火，容顏如仙。

“可你也讓我看清，為了復活一個幻影，你能瘋狂到何種地步。

連自己的骨肉至親都能舍棄，都能煉化……這樣的你，憑什么得到**？”

宇文燼抬起頭，看著她。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令三界戰栗的魔尊，只是一個被自己造下的孽反彈得遍體鱗傷的可憐蟲。

他為了逝去的月光，焚盡了眼前人。

而如今，月光歸來，卻帶著被他焚盡之人的怨火，要將他一同拖入永劫。

“琳瑯……”他無意識地喚出那個名字。

“琳瑯己經死了。”

歸離，或者說瑤光，聲音冰冷地打斷他，“死在你的煉丹爐里，連同你那未出世的孩子。

是你親手殺了我們。”

她緩緩走近，首到與他只有咫尺之遙，能清晰看到他猩紅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宇文燼，這‘大夢歸離’的滋味，如何？”

殿外，血月的光芒似乎更加濃郁了。

沖天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屬于他麾下的魔紋旌旗插滿了城頭。

他贏了，踏著仇敵的尸骨和滿城生靈的鮮血，贏得了這場戰爭。

可他同樣輸了。

輸掉了最后一絲挽回的可能，輸掉了所有關于救贖的幻想。

他站在那里，站在廢墟與輝煌交織的婚禮殿堂，站在他苦尋千年才失而復得的“摯愛”面前，卻仿佛置身于無邊無際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荒原。

歸離看著他眼中最后一點光熄滅，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燼。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種空茫的冷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染血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宇文燼，這場夢，該醒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只是任由那冰冷的指尖，如同最后的審判，落在他的皮膚上。

大殿之外，血月正濃。

而他的永夜，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