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我們上了船。

要回桃花島了。

這是一艘不小的船，郭靖包下來的，船家一家三口伺候著。

柯鎮惡坐船頭暈，一上船就進艙躺著。

郭靖和黃蓉在船頭說話，時不時往艙里看一眼，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猜，他們在商量楊過的事。

楊過一個人坐在船尾，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我趴在船窗邊，偷偷看他。

他靠著船舷，兩條腿懸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海風吹過來，把他亂糟糟的頭發吹得更亂了。

他也不理，就那么望著遠處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穿的衣服還是那身破破爛爛的，黃蓉給他找了件干凈衣裳，他不肯換。

郭靖勸了兩句，他不吭聲，郭靖也就不勸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照得……還挺好看的。

系統：宿主又在看。

我：我看風景不行嗎？

系統：宿主看的是目標人物。

我：……你閉嘴。

午飯的時候，船家端上來一盆魚湯，幾個饅頭，還有一碟咸菜。

郭靖招呼大家吃飯。

柯鎮惡搖搖晃晃地從艙里出來，摸到桌邊坐下。

黃蓉拉著我坐她旁邊。

郭靖朝船尾喊：“過兒，來吃飯！”

那邊沒動靜。

郭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動靜。

我偷偷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少年還坐在船尾，一動不動的，像是沒聽見一樣。

郭靖站起來要走過去，黃蓉拉住他：“別去了，給他留著就行。”

郭靖嘆了口氣，坐下了。

我低著頭喝魚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是不想吃，還是不想和我們一起吃？

系統：應該是后者。

我：我也覺得。

吃完飯，我偷偷拿了個饅頭，揣在袖子里。

趁大人們不注意，我溜到船尾。

他還坐在那兒，聽見腳步聲，頭都沒回。

我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最后我往他身邊一蹲，把饅頭遞過去。

“給你。”

他這才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個饅頭。

那眼神，和之前一樣冷。

“不吃。”

他說。

“你不餓？”

“不餓。”

我心想你騙誰呢，你早上那碗粥就喝了兩口。

我沒走，就那么蹲著，把饅頭放在兩人中間的木板上。

他也不理我，繼續看他的海。

風吹過來，咸咸的，帶著點腥味。

我忽然想起來，上輩子我也坐過一次船，是和前同事去團建，一群人嘰嘰喳喳的，沒一刻安靜。

現在這船上，安安靜靜的。

安安靜靜的，挺好的。

“那個……”我開口。

他沒動。

“你手，還疼嗎？”

他這才轉過頭來，看著我。

“你問這個干嘛？”

“就……問問。”

他看了我一會兒，又轉過頭去。

“死不了。”

我心想，這人說話是真噎人。

可我沒走。

就那么蹲著，和他一起看海。

海真大，一眼望不到邊。

天也大，云飄來飄去的。

船往前走，把海浪劈開，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然后又慢慢消失。

蹲了一會兒，腿麻了。

我換了個姿勢，干脆坐下來，把腿也伸出去，懸在船舷外面，學他的樣子。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有點……意外？

我沒理他，繼續看海。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輕輕“嗤”了一聲。

不是冷笑，就是那種……不知道拿你怎么辦的嗤。

然后他伸手，把那個饅頭拿走了。

我余光瞥見，心里一喜。

他肯吃我拿的東西了！

系統：目標人物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13。

我在心里默默給系統豎了個大拇指。

他沒當著我的面吃，就那么拿在手里，也不看我。

我也不看他。

兩個人就那么坐著，看海。

風吹著，船走著，太陽慢慢往西斜。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蓉的聲音從后面傳來：“芙兒，回來，別打擾人家。”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差點摔倒。

扶住船舷站穩了，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那兒，饅頭己經不見了。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有點想笑。

楊過啊楊過。

你討厭我，可你還是吃了我拿的饅頭。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躺在艙里，聽著外面的風聲水聲，怎么也睡不著。

系統：宿主在想什么？

我：想他。

系統：想他什么？

我：想他以后會變成什么樣的人。

系統：原著中，目標人物成長為一代大俠，外號“神雕俠”，在襄陽城外飛石擊死蒙哥，解了襄陽之圍。

我：那不是挺好的嗎？

系統：但他沒有留在襄陽。

他和小龍女歸隱終南山后，再未參與襄陽戰事。

郭靖黃蓉戰死時，他不在場。

我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細細的一縷。

我忽然想起原著最后那幾頁。

襄陽城破，郭靖黃蓉戰死。

郭芙不知所終。

郭襄出家創立峨眉。

楊過和小龍女，終南山古墓長閉，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他們活得很好。

可那座城，那些人，都沒了。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慢慢來。

還有很多年。

我總能讓他知道，這座城值得守，這些人值得護。

包括他自己。

---船走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每天都偷偷溜到船尾去蹲著。

有時候帶個饅頭，有時候帶塊點心，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蹲在那兒。

他也不趕我，也不理我。

我們就那么蹲著，看海，看天，看云，看鳥。

偶爾他說一句話，能噎我半天。

比如第二天，我帶了一塊點心給他。

他看了一眼，沒接。

“郭大小姐，你天天往這兒跑，你爹娘知道嗎？”

“知道啊。”

我說。

“他們不說你？”

“說什么？”

他嗤了一聲：“說什么？

說你別理那個小叫花子唄。”

我一愣。

他看著海，聲音還是淡淡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聽著有點不一樣。

“他們沒說。”

我說。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

“真沒說？”

“真沒說。”

他看了我一會兒，又把頭轉回去了。

“那他們心挺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就把點心放在木板上。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走了。

系統：目標人物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12。

第三天，我什么都沒帶，就那么蹲著。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叫什么？”

我一愣：“……啊？”

“你叫什么？”

他又問了一遍，“我問你名字。”

我心想你不是早知道嗎，那天郭靖介紹過了啊。

但看他那表情，好像是真的不記得，或者故意裝不記得。

“郭芙。”

我說。

他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你知道我叫什么？”

“楊過。”

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斷。

“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說漏嘴了。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呢，黃蓉那天試出他的身份，他暈過去了，醒來之后沒人告訴他——郭靖黃蓉可能還沒來得及說，或者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

“我……我聽見我娘說的。”

我說，“那天你暈過去之后，她說的。”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然后他移開視線，繼續看海。

“哦。”

他說。

系統：目標人物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13。

我：？？？

為什么又扣回去了？！

系統：他懷疑你在騙他。

你剛才的表情很不自然。

我：……我演技有那么差嗎？

系統：宿主演技為零。

我欲哭無淚。

坐了一會兒，我訕訕地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了兩步，忽然聽見他在背后說：“喂。”

我回頭。

他沒看我，還望著海，但開口說：“明天別帶饅頭了，帶點咸菜。”

我一愣。

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