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的日頭正毒。，馬車輪轍壓過，揚起細密的塵土，像一層薄霧籠罩在押送隊伍上方。，最前是十二駕青銅戰車開道，車上玄鳥旗幟在無風的熱浪里低垂；，是徒步的俘虜，腳鐐磨破腳踝，每一步都拖出血痕；最后壓陣的騎兵披著皮甲，馬蹄聲沉悶如雷。。，左肩處撕裂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紅腫的鞭痕。，每走一步，腳底水泡破裂的刺痛便順著小腿竄上來。，這個姿勢她維持了三個月，從燕國都城被攻破那日開始。
頭發散了，烏黑的長發黏在汗濕的頸側，有幾縷貼在臉頰。

她沒去撥。

目光垂著，只看眼前三尺地，看黃土，看前面俘虜趔趄時掉落的草鞋，看自已腳踝上那副青銅鐐銬。

鐐環內側磨得光滑，外側卻鑄著猙獰的獸面紋，是殷人的圖騰。

熱的。

空氣在扭曲。

蟬鳴聒噪得讓人耳鳴。

楚驚鴻其實聽不太清那些聲音。

腦海里反復翻涌的是另一個場景，同樣這條路，同樣的烈日，同樣是腳踩滾燙的黃土，她那時也是這樣走著。

只是那時她昂著頭，死咬著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然后在社稷壇前，她掙開押解士兵的手，朝著高臺上那個玄衣身影嘶喊：“殷玄燼！你滅我故國，戮我子民——燕楚氏女，寧死不降！”

接著是杖刑。

碗口粗的木杖砸在后背上，第一下就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趴在地上，血從口鼻往外涌，視線模糊前最后看見的，是那人從高臺上走下來，冕冠垂旒晃動，玄端禮服的下擺曳過塵土，停在她眼前三步。

他蹲下身，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骨頭挺硬。” 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可惜了。”

那是她前世最后的記憶。

楚驚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從腳鐐移到前方。

社稷壇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三層夯土臺基，每層九階，最高處立著玄鳥青銅大鼎，鼎下該有祭品，該有巫祝，該有那個決定她生死的人。

隊伍慢了下來。

押送的騎兵開始呼喝，鞭子抽在空氣里發出噼啪聲。

俘虜們被驅趕著聚集到社稷壇前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楚驚鴻沒等士兵動手，自已先屈了膝。

膝蓋觸地時，青銅鐐銬砸在夯土地面上，悶響。

她抬起頭。

高臺上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分列兩側，文官著深衣戴進賢冠，武官披甲胄佩長劍，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投向下方的俘虜。

而在最高處，那尊玄鳥鼎前，擺著一張鋪著虎皮的青銅王座。

殷玄燼坐在那里。

距離有些遠，楚驚鴻看不清他五官細節，只能看見那身玄端禮服。

玄衣纁裳，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下裳繡宗彝、藻、火、粉米、*、*六章，十二章紋在烈日下泛著暗啞的光。

他頭上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成的旒垂下來，遮擋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他坐姿很隨意，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塊墨玉，雕成*龍盤繞的樣式。

楚驚鴻心一緊，她記得那個動作。

前世他下令杖斃她時，也是這樣轉著扳指，一圈，又一圈。

“獻俘——”

司禮官拖長聲音高喊。

俘虜被一個一個拖起來，推到社稷壇第一層臺基前跪下。

輪到楚驚鴻時，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掐進皮肉里。

她沒掙扎，任由他們拖拽，赤足在黃土上劃出兩道痕跡。

跪定。抬頭。

這次距離近了。

她能看清殷玄燼冕冠垂旒后的眼睛，狹長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極深的黑，像化不開的墨。

他在看著她，沉沉的目光沒什么溫度，像在打量一件祭器。

司禮官開始念獻俘辭，文縐縐的雅言，講大殷王師如何替天行道，如何平定燕國**，如何將罪酋余孽押解歸京。

楚驚鴻聽著，舌尖抵住上顎，壓住喉嚨里翻涌的血腥味。

前世就是這個時候，獻俘辭念完，司禮官問：“俘虜可服？”

她站了起來。

“不服！”

她喊，聲音劈裂了三個月的沉默，“燕國從未叛殷！是三王叔楚厲構陷！殷王不明是非，聽信讒言，滅我宗廟，戮我子民——此仇此恨，楚驚鴻便是化作**，也要……”

話沒說完，就被按倒在地。

記憶到這里開始模糊。

楚驚鴻只記得杖子落下來的聲音，還有殷玄燼最后那句話。

“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她的骨頭？可惜她死的太痛快？還是可惜……她本可以有用？

楚驚鴻深吸一口氣。

司禮官的獻俘辭已經念到了尾聲：“……今獻俘于社稷，祈天地祖宗佑我大殷，國*永昌——”

“俘虜可服？” 司禮官轉向她，聲音威嚴。

所有目光都聚過來。

高臺上，殷玄燼轉扳指的動作停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旒珠晃動，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透過玉珠的縫隙，牢牢鎖住她，仿佛猛獸鎖定了獵物。

楚驚鴻動了。

她不是像前世那樣猛地站起，而是先抬手，用指尖將黏在臉頰的散發攏到耳后。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能看見她手指的顫抖，不是恐懼，是脫力。

接著她撐住地面，青銅鐐銬嘩啦作響，她一點點站起來。

腿在抖，腳底傷口撕裂，血滲進黃土。

但她站直了。

目光抬起，越過第一層臺基，越過第二層，直直看向最高處的王座。

然后她屈膝，跪下。

不是被按倒，是自已緩緩跪下去。

膝蓋觸地時，她甚至調整了姿勢，讓跪姿符合禮制，雙膝并攏，上身挺直，雙手交疊置于腹前。

開口時，聲音因為干渴而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

“燕國公主楚驚鴻，愿歸順大殷，侍奉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