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還在繼續，但那場鬧劇般的沖突仿佛給空氣里摻進了細碎的冰碴子，硌得人渾身不自在。

沈清歡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蛛網一樣黏在她背上，帶著探究、鄙夷，或許還有一絲被她剛才那不合常理的閃避所勾起的、微不足道的疑惑。

沈夫人己經帶著泫然欲泣的林婉兒去了偏廳安撫，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像個被遺忘的、多余的擺設。

她不在乎。

比起沈夫人的冷眼，她腦子里還在回響著系統冰冷的扣分提示，以及……二樓那個男人洞察一切的眼神。

新任務：前往偏廳，向林婉兒“誠懇”道歉，并表示自己只是一時失言。

任務獎勵：現金5萬元。

新的指令來了，金額縮水了一半。

沈清歡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這系統還真是鍥而不舍地要把“惡毒女配”的戲碼走到底。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抬腳往偏廳去，履行自己“打工人”的職責，一個侍者卻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邊，微微躬身。

“沈小姐，”侍者聲音很低，“陸先生請您移步露臺一敘。”

陸先生？

沈清歡心頭猛地一跳。

果然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頷首：“帶路。”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去見見這個“危險的觀眾”。

她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侍者將她引至宴會廳側門通往的一處寬敞露臺。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稍稍吹散了廳內令人窒息的香氛氣味。

露臺視野開闊，能俯瞰半座城市的璀璨燈火，與廳內的喧囂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門，像是兩個世界。

陸淮深就站在露臺的欄桿邊，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將他寬肩窄腰的優勢襯托得淋漓盡致。

他手里依舊端著那杯紅酒，只是沒有再晃動，仿佛只是拿著個裝飾品。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這一次，沈清歡看清了他的臉。

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個沒什么情緒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在露臺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人心。

“沈小姐。”

他開口，聲音比透過玻璃門隱約聽到的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

“陸先生。”

沈清歡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臉上掛起標準的、屬于“沈家養女”的、帶著幾分刻意討好又難掩高傲的微笑，“不知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陸淮深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沈清歡有種被X光掃描的錯覺。

“只是想恭喜沈小姐，”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真假，“反應很快。”

沈清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了點恰到好處的疑惑：“陸先生是指什么？

我剛才不小心差點摔倒，讓您見笑了。”

“摔倒？”

陸淮深極輕地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我看得很清楚，沈小姐下盤很穩，躲避的動作……干凈利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

果然看見了！

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歡維持著笑容，指甲卻悄悄掐進了掌心。

“陸先生說笑了，我只是運氣好。”

“是么？”

陸淮深朝她走近一步，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著一點酒意，隨著夜風籠罩過來，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我倒是覺得，沈小姐似乎很不習慣……被動挨打。”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銳利得仿佛要剝開她那層精心描畫的面具。

“尤其是在那種，明明可以躲開的情況下。”

沈清歡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這句話，幾乎是在明示他看穿了她的“表演”！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不能露怯。

“我不明白陸先生在說什么。

如果沒事的話，我還要去向婉兒道歉，失陪了。”

她必須立刻離開！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流露出真實情緒。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陸淮深卻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她的耳膜。

“沈小姐。”

沈清歡腳步一頓。

“演戲是件辛苦活，”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同情，只有純粹的、冷靜的陳述，“尤其是在一個，并不適合自己的劇本里。”

沈清歡的背影瞬間僵住。

他……他竟然……陸淮深看著她瞬間繃緊的脊背，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要害。

他并不急于得到回應，只是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記住我的話。

在你覺得……演不下去的時候，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我這個人，一向很樂意投資一些……有潛力的‘項目’。”

項目？

他把她當成什么？

一個可以評估、可以投資的項目？

但奇異的是，這句話并沒有激起沈清歡的反感，反而像在漆黑的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座若隱若現的燈塔。

雖然遙遠，雖然未知，卻提供了一個模糊的、不同于系統安排的方向。

她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異常：“陸總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我暫時還沒有跳槽的打算。”

說完，她不再停留，挺首脊背，快步離開了露臺，重新投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囂之中。

玻璃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晚風和那個男人帶來的巨大壓力。

沈清歡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感覺后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淮深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

“不適合自己的劇本”……“演不下去的時候”……“換個思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又想從她這里得到什么？

而那個關于轉戒指的、詭異重合的小動作，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今晚發生的一切，像一團巨大的迷霧，將她緊緊包裹。

系統、任務、陸淮深、身世之謎……她原本只想茍到任務結束拿到自由，但現在，似乎有越來越多的力量，在將她推向一個未知的深淵，或者說……一個她從未想過的舞臺。

請宿主盡快執行道歉任務！

系統的催促聲再次冰冷地響起。

沈清歡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己恢復了一片沉靜。

不管前方是什么，戲，還得繼續演下去。

至少現在，她還得按照這個見鬼的劇本走。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重新掛上那副虛偽的面具，朝著偏廳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露臺上，陸淮深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玻璃門，以及門后那道迅速消失的、故作鎮定的背影，緩緩抿了一口杯中早己失去最佳溫度的殘酒。

眼底，興味更濃。

魚兒，己經注意到魚餌了。

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她主動咬鉤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