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河溪鎮午后的慵懶。

起初，鎮民們沒太在意——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遠處有點動靜不稀奇。

可那聲音漸漸近了，由遠及近，像一頭巨獸，碾過田埂，撞碎了河溪的倒影。

陳默剛將“脈案匣”鎖回抽屜，指尖還殘留著老桐木冰涼的觸感，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幻象余韻。

他走到堂屋門口，望向鎮口的方向。

只見塵土飛揚中，幾輛軍用卡車裹挾著黑煙，轟隆隆地駛進了河溪鎮的主巷。

車斗里，荷槍實彈的士兵們歪戴著**，眼神里帶著一種與這水鄉格格不入的粗野與審視。

“是……是兵老爺！”

有早起擺攤的老人，手一抖，秤砣“哐當”掉在青石板上，臉色瞬間白了。

河溪鎮太靜了，靜得像一塊沒人碰過的玉，突然被粗糲的手掌攥住，所有人都慌了神，要么躲進屋里，要么遠遠地看著，大氣不敢出。

卡車在“回春堂”不遠處停了下來。

幾個士兵跳下車，為首的是個絡腮胡，肩膀上挎著槍，腰間別著一把明晃晃的**，眼神掃過“回春堂”的匾額，又落在了門口的陳默身上。

“你，就是陳默？”

絡腮胡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嘎難聽。

陳默心里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正是在下。

不知軍爺有何吩咐？”

“我們大帥說了，河溪鎮這地界，需要個好醫生。”

絡腮胡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陳默面前，一股汗味與**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收拾一下，跟我們走。”

“軍爺，”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在下只是個醫治鄉鄰的小大夫，怕是擔不起‘大帥’的托付。

況且，回春堂離不開人……少廢話！”

絡腮胡不耐煩地打斷他，“大帥的命令，也敢違抗？”

他身后的幾個士兵立刻上前，擺出一副要強行“請”人的架勢。

巷子里的鎮民們看得心驚膽戰，卻沒人敢出聲。

林秀恰好端著煎好的藥從家里出來，看到這一幕，臉唰地白了，下意識地想往陳默那邊走，卻被身邊的母親死死拉住，捂住了嘴。

陳默的目光越過絡腮胡，落在林秀蒼白的臉上，又迅速轉回來，對上絡腮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軍爺，強行要人，恐怕不合規矩。

在下是醫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但也需得病人自愿。”

“規矩？”

絡腮胡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在這河溪鎮，老子的槍，就是規矩！”

他抬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拍碎，“陳大夫，識相點，跟我們走，有你好處。

要是不識相……”他沒說完，但那威脅的意味，像冰冷的蛇，纏上了陳默的脖頸。

陳默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憤怒，還有一種無力感——就像他“浸入”祖輩病歷里時，那種面對炮火與強權，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的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軍爺，醫者行針用藥，需得靜心。

若我此刻跟您走，心神不寧，怕是治不好人，反倒誤了大帥的事。

不如……容我將手頭的幾個病人看完，再隨您去？”

這是緩兵之計，他知道。

但他必須爭取一點時間，哪怕只是一點點。

絡腮胡狐疑地打量著陳默，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耍花樣。

片刻后，他冷哼一聲：“給你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后，我在這兒等你。

要是敢跑，或者叫人，”他拍了拍腰間的**，“這河溪鎮，可沒人能保得住你。”

說完，他帶著士兵們，大搖大擺地走到巷口的茶館，找了張桌子坐下，拿出槍，明目張膽地放在桌上，像在宣示所有權。

鎮民們這才敢小聲議論起來，恐懼像河溪的水汽，彌漫在整個鎮子上空。

陳默站在回春堂門口，看著巷口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士兵，又看了看遠處林秀家緊閉的門扉，只覺得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河溪的水，還在靜靜地流。

可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徹底不一樣了。

馬大帥的親兵踹開巷口木門時，陳默正背對著門，往那架老藥柜的抽屜里歸置曬干的金銀花。

樟木藥柜頂天立地，銅拉手被他祖父、父親、他自己的手磨了三代，此刻在暮色里泛著暗啞的光，每一格小篆標注的草藥名，都像刻進木頭里的舊時光。

“陳先生，大帥有請。”

親兵粗糲的嗓音像砂紙，刮得診室里的藥香都躁了起來。

陳默握著金銀花的手頓在半空，指腹能感受到藥柜抽屜冰涼的木紋。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越過親兵，落在藥柜最上層、那格標著“附子”的抽屜上——附子有毒，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足以讓一個赳赳武夫躺上半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感到指節一陣發涼。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柜邊緣的雕花，那是他祖父親手刻的纏枝蓮，此刻卻像無數根細刺，扎得他心頭發緊。

“大帥……哪里不適？”

陳默盡量讓聲音平穩，可落在藥柜上的影子，卻微微顫抖。

親兵不耐煩地催促：“少廢話，去了就知道！”

說著就要來拽他。

陳默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藥柜上，樟木的涼意透過長衫浸進來。

他看著藥柜上投下的、自己倉皇的影子，又看了看親兵腰間明晃晃的佩刀，終究是垂下眼，低聲道：“……好，我去。”

那層隔絕亂世的薄紗，被這幾個不速之客，粗暴地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