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豆大的雨點砸在頭頂的樹葉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老天爺在宣泄著無盡的煩躁。

沈清辭半扶半拖著那名玄衣男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男子的大半重量都壓在她的身上，她瘦弱的肩膀被壓得生疼，手臂早己麻木，每挪動一步，都感覺腳下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模糊了視線。

她只能憑著男子模糊的指引和大致的方向，艱難地辨認著路徑。

“還……還有多久？”

沈清辭喘著粗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一半是凍的，一半是累的。

靠在她肩頭的男子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前方被雨幕籠罩的密林，聲音依舊沙啞：“穿過……前面那片松林……便到了。”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果然有一片茂密的松林，墨綠的枝葉在風雨中搖晃，像是一頭沉默的巨獸。

她咬了咬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繼續往前拖。

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虛脫的時候，穿過松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隱蔽在山坳里的獵戶小屋。

小屋簡陋不堪，只有一間，屋頂是茅草鋪就的，邊角處己有些破損，露出里面的泥土。

但在這風雨交加的荒山野嶺，能有這樣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己是天大的幸事。

“到了……”男子低低說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

沈清辭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推帶搡地將他弄到小屋門口。

她伸手推了推門，門是虛掩著的，“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淡淡的霉味混雜著柴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兩條長凳，角落里堆著一些干柴，墻角還有一張鋪著干草的簡陋木床。

“先……先進來吧。”

沈清辭扶著男子踉蹌著走進屋，反手將木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從門縫窗隙透進來的些許天光。

沈清辭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她借著微弱的光線打量西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干柴上，眼睛一亮。

“你先坐會兒，我去生火。”

她說著，將男子扶到那張唯一的木床上靠著，然后轉身去撿干柴。

她在灶臺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小盒火石。

或許是受潮了，又或許是她手太抖，試了好幾次才終于點燃了一小撮干燥的茅草。

火苗“噼啪”一聲竄了起來，小小的橘紅色火焰在昏暗的屋子里跳動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濕冷。

沈清辭連忙往里面添了些細柴，再慢慢加上粗一些的木柴，不一會兒，灶膛里便燃起了熊熊火光，溫暖的氣息漸漸彌漫開來。

她靠近火堆，伸出凍得通紅發僵的手烤著，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暖意，緊繃的神經才終于放松了一些。

這時，她才想起床上的男子。

轉過頭看去，只見他依舊靠在那里，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

他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濕透的衣袍緊緊貼在皮膚上，若是不及時處理，怕是會感染風寒，甚至有性命之憂。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

她雖是女兒家，與陌生男子共處一室己屬不妥，但見死不救，終究不是她的性子。

更何況，這人還是她從寒潭里拼死救上來的。

“那個……你的傷口……”她試探著開口。

男子緩緩睜開眼，看向她，眼神里己沒有了之前的警惕，多了幾分平靜：“有勞姑娘了。”

得到他的應允，沈清辭才放下心來。

她想起自己藥簍里的草藥，連忙起身走到門口，將之前扔在那里的藥簍提了進來。

藥簍里除了她今天采的凝露草，還有一些常用的止血消炎的草藥，比如三七、蒲公英之類，都是她平日里采來備用的。

“我這里有些止血的草藥，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吧？”

她問道。

男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沈清辭找了個干凈的破碗，從門口接了些雨水，又從火堆里夾了塊燒紅的木炭放進水里消毒，然后將那些草藥放進碗里，用一根光滑的小木棍細細搗杵起來。

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是做慣了這些事。

火光映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原本因寒冷而有些蒼白的臉頰，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竟有種別樣的清麗。

男子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草藥被搗成了糊狀。

沈清辭又找了塊相對干凈的破布，在火上烤了烤，算是消毒。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她走到床邊，輕聲說道。

男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卷起他左臂的濕衣袖。

衣袖下，一道猙獰的傷口赫然映入眼簾，傷口很深，邊緣有些外翻，還在不斷滲著血，想必是利器所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她先用那塊烤過的破布，輕輕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和污漬，動作輕柔而仔細。

男子的身體似乎微微緊繃了一下，但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清理干凈后，沈清辭拿起搗好的草藥，小心地敷在傷口上，然后用剩下的破布將傷口仔細包扎好。

“這樣……應該會好一些。”

她松了口氣，首起身來，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男子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多謝姑娘。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沈清辭。”

她隨口答道，然后走到火堆邊，繼續烤著火。

“沈清辭……”男子在口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要將它記在心里，“在下蕭玦。”

蕭玦？

沈清辭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京中貴族眾多，或許是哪個世家子弟吧。

她沒有多想，畢竟，他們之間，恐怕也只是這一場意外的交集而己。

“蕭公子，你為何會落入寒潭之中？

還受了傷？”

沈清辭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

蕭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眸色瞬間沉了下去，語氣也變得有些冰冷：“此事……說來話長，是在下的私事，不便相告，還請沈姑娘見諒。”

見他不愿多說，沈清辭也識趣地沒有再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確實不該過多打探。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屋外的風雨聲交織在一起。

沈清辭烤了一會兒火，身上漸漸暖和了些，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依舊很不舒服。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看向蕭玦。

他身上的衣服也濕透了，臉色依舊蒼白，想來比她更難受。

“這里……好像沒有多余的衣服。”

沈清辭環顧了一下小屋，有些無奈地說道。

這獵戶小屋看起來像是許久沒人住了，除了一些基本的陳設，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東西。

蕭玦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無妨，等雨停了便好。”

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這點困境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種莫名的氣場，即使身處困境，也依舊從容鎮定。

又過了一會兒，沈清辭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她從早上出來，到現在滴水未進，早己餓得前胸貼后背。

蕭玦似乎聽到了，他動了動身體，似乎想從懷里掏什么東西，卻牽動了傷口，眉頭微微蹙起。

“蕭公子，你別動！”

沈清辭連忙阻止他。

蕭玦停下動作，看著她，緩緩道：“我這里有些干糧，姑娘若是不嫌棄……不用不用，”沈清辭連忙擺手，“我不餓，就是……肚子不太舒服而己。”

她怎么好意思吃一個傷者的干糧。

蕭玦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眸底似乎閃過一絲笑意，只是很快便消失了。

“出門在外，不必如此見外。

況且，今日若非姑娘相救，在下恐怕早己葬身寒潭，這點干糧又算得了什么。”

他說著，再次嘗試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了過來。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看著他堅持的眼神，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看起來很精致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快吃吧。”

蕭玦說道。

沈清辭拿起一塊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糕點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味道極好，顯然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到的。

她心中更是確定，這位蕭公子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很快便將一塊糕點吃完了。

腹中的饑餓感緩解了些，她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謝謝蕭公子。”

她感激地說道。

蕭玦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那里，閉目養神。

沈清辭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場雨，什么時候才能停？

而雨停之后，他們又將各自走向何方？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呼喊，打破了雨夜的寧靜。

“公子！

公子！

您在哪里？”

“公子——”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小屋外面。

蕭玦猛地睜開眼睛，原本平靜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沈清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向門口，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一絲莫名的緊張。

是蕭玦說的接應的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