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凜冬一百二十一年------冬至的節氣還未到，北境的雪卻己迫不及待地覆蓋了整片荒原。

這雪下得邪性，比往年早了半月，也猛了三分，仿佛天公抖落了一件巨大的、無邊無際的喪服，要將整個天地都裹進一片死寂的白。

蒼嶺如一道沉默的鐵鑄屏障，橫亙在商道的盡頭，黑黢黢的山體在厚厚的雪被下，只露出些許嶙峋的輪廓，像巨獸**的脊骨。

月色清冷如刀，毫不留情地削去了群山所有的色彩與細節，只留下最純粹、最殘酷的黑白兩色，宛如一幅墨跡未干的水墨畫，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風是北境永恒的主宰。

它不像內地的風那樣帶著些許溫存，而是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貼著地皮旋轉、呼嘯，尋找著一切可以侵入的縫隙。

商旅們即使把粗糙的皮襖領子豎得再高，用麻繩緊緊捆住，也絲毫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風鉆進領口、袖口，刮在臉上，瞬間就能帶走皮膚上最后一點溫度，留下**般的刺痛。

“再堅持一夜，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就能看見嶺北烽火臺的影子了。”

領頭的老韓啞著嗓子說道，聲音在風里顯得有些飄忽。

他是個在北境跑了半輩子商路的老行腳，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嵌滿了風霜和塵土。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塊被凍得硬如石頭的麥餅，用幾乎凍僵的手指費力地掰成三份，將其中稍大的兩份遞給身邊的兩個年輕人。

腳夫阿昭不過十七歲，正是能吃能睡、力氣勃發的年紀，此刻卻縮在單薄的棉襖里，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磕碰出“咯咯”的聲響。

“韓……韓叔，這路……我聽我爹說過，這條舊道，往、往年不是早就封了嗎？

說是山里有不干凈的東西……”老韓呵出一口濃白的霧氣，那霧氣離開嘴唇沒多久，就被風吹散，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南邊打仗，官道斷了三個月了。

囤的貨再不出手，大家都得**。

想活命，只能賭這條舊道。”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封路？

封的是官家的路，封不住咱們這些討生活的人的腿。

至于不干凈的東西……”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西周死寂的雪原，“比起**和官府的刀，山里那些傳聞，反倒不算什么了。”

沒人再說話。

沉默像另一層積雪，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隊伍在寂靜中繼續前行，只有馬蹄踏在堅硬的冰面上，發出一種獨特而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不似踏在土地上，倒像是踩在了一層極薄的、即將碎裂的瓷器上，讓人無端地心生不安。

雪片越來越大，密集得如同漫天飄落的鵝羽，無聲地覆蓋著一切痕跡。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背風的石壁下扎營，點燃的篝火在如此酷寒中也顯得*弱無力。

橘紅色的火舌艱難地**著潮濕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

奇的是，那大如鵝羽的雪片落在篝火上，竟不像尋常雪花那樣瞬間融化，而是發出“呲啦”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灼燒的聲響，隨即火苗便猛地一暗，仿佛被那雪花吸走了熱量，熄了一小片。

阿昭蜷縮在火堆旁，盡可能地將自己貼近那點可憐的熱源，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一方面是冷的，另一方面，自從踏入這條舊道，他耳邊似乎總縈繞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聲響。

“叮——”極輕，極遠。

像是從地底極深處傳來，帶著金屬的震顫；又像是從他自己的夢境邊緣滲出，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婉與呼喚。

這聲音讓他心煩意亂，卻又無法捕捉。

后半夜，肆虐了一天的風毫無征兆地停了。

天地間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靜謐。

雪光將西周映照得一片慘白，連天上的星子都仿佛被這無邊的白吞噬，隱去了光芒。

這種過分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加心慌。

老韓決定趁雪停，多趕三里路，爭取天亮前抵達下一個標記點。

就在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挪動時，阿昭一腳踩空，“哎呦”一聲，連人帶身上背著的行囊，滾進了一個半丈深的冰坑里。

“阿昭！”

同伴驚呼著，慌忙滑下坑去拉他。

阿昭卻怔在了原地，仿佛感覺不到摔落的疼痛。

他的掌心，在剛才撐地的時候，觸碰到了一個環狀的、堅硬而冰冷的東西。

那東西被一層晶瑩剔透的冰殼緊緊包裹著，冰殼之下，隱約透出一線暗紅。

那紅色，不像朱砂的明艷，也不像瑪瑙的溫潤，更像是一塊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痂，又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后冷卻的銅，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仿佛來自幽冥的冷焰。

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著阿昭。

他拔出隨身攜帶的、用來切割繩索的短**，小心翼翼地撬開包裹著那物事的冰殼。

冰殼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將那東西托在掌心，仔細端詳。

那是一枚戒指。

戒指極輕，仿佛沒有重量。

指圈纖細，明顯是女子之物。

可它的顏色卻沉得駭人——那是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仿佛是將干涸的污血與生銹的鐵屑混合在一起，又經過歲月的沉淀與擠壓，最終凝固而成。

更奇異的是，對著月光，他能看到那暗紅色之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光在緩緩轉動，如同活物。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摩挲戒指內側，感覺到那里刻著一些細小的凸起。

他湊到眼前，借著雪光，勉強辨認出那是八個蠅頭小字：”以我霜華，燃你余燼。

“阿昭不認得幾個字，但這八個字的結構，他依稀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他只覺得指腹觸碰到字痕的地方，傳來一陣微微的、奇異的灼熱感，仿佛握著的不是一枚冰封己久的戒指，而是一小塊剛剛從爐火中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卻的炭塊。

“韓叔，你見多識廣，瞧瞧這是什么？”

阿昭爬出冰坑，帶著幾分發現寶貝的興奮，將戒指遞到老韓面前。

老韓接過戒指，只借著雪光看了一眼，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比周圍的雪還要蒼白。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扔回去！”

老韓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

“啊？”

阿昭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跳，愣住了。

“快！

扔回去！

扔回那個坑里去！”

老韓的聲音嘶啞發顫，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死死盯著那枚戒指，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條劇毒的蛇，“北境……北境有舊俗，這種血色戒指，是……是癡情男女的殉情之物！

是至陰至邪的不祥之物！

誰沾上，誰就要倒大霉！

會引來……引來‘那種東西’的！”

阿昭被老韓慘白的臉色和凄厲的語氣喝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手一抖，那枚血色戒指便從他指尖滑落，“當啷”一聲脆響，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冰坑之中。

那一聲脆響，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仿佛不是戒指落地，而是觸動了某個沉睡己久的、無形的機關。

“叮——”那一首縈繞在阿昭耳邊的、若有若無的鈴聲，驟然變得清晰無比，近得仿佛就在他的耳畔響起，甚至震得他的耳膜微微發*。

風，毫無征兆地又起了。

這一次的風，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度。

刮在臉上的雪粒，不再是刺骨的冰寒，反而像是滾燙的火星，帶來一陣輕微的灼痛感。

老韓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可眼皮根本**不了那突如其來的、如同潮水般涌入他腦海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