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破纏枝蓮雕花窗欞，篩下滿地金鱗似的碎光，落在繡著梨花紋的藕荷色床帳上，竟將帳上繡線襯得活泛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綻出清冽香氣。

謝錦瑟半倚在云紋軟墊引枕上，手中捏著盞雨前龍井，白瓷茶盞映著她瑩白如玉的指尖，氤氳茶霧輕籠眉眼，將那抹似笑非笑暈得朦朧，唯有眸底清亮如春日溪澗，藏著幾分歷經世事后的狡黠與銳光。

她重生己有三日。

三日前的此刻，她還首首跪在榮安堂的青石地上，冰冷潮氣透過薄棉膝褲鉆進來，硌得膝蓋骨縫都在叫囂。

表小姐沈清瑤黏在嫡母王氏身側，哭得肩膀亂顫，指尖卻死死指著她：“就是錦瑟姐姐偷了我的羊脂玉佩！

昨兒只有她進過我的偏院！”

王氏端坐在酸枝太師椅上，佛珠在指間慢悠悠轉著，語氣假得能掐出蜜來：“錦瑟啊，都是自家人，若真是你拿了，悄悄還回來便是，何苦讓清瑤哭壞了身子？”

她百口莫辯，最后硬生生跪了半個時辰，膝蓋腫得像發面饅頭，險些落下病根。

如今回想那場漏洞百出的栽贓——沈清瑤哭時睫毛都沒濕，王氏訓話時指尖還在扶手內側打節拍，謝錦瑟輕啜一口熱茶，舌尖漫開清苦回甘，忍不住低笑出聲，眼底淬著冷峭譏諷：這群戲精，演技拙劣得讓人發笑。

“前世真是豬油蒙了心，總念著‘嫡母慈和’‘表親情深’，事事忍讓退步，被人三言兩語就哄得暈頭轉向，把中山狼當親人供著。”

她指尖輕叩描金茶盞，清脆聲響在靜悄悄的內室里蕩開，像在敲碎前世的糊涂。

“今生么——先把這錦瑟院的門戶扎牢了，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矩。”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丫鬟春杏帶著怒氣的嚷嚷：“小姐！

綠蕪那丫頭又在偷懶耍滑！”

門簾被“嘩啦”一聲掀開，帶起一陣風，春杏頂著張紅透的臉沖進來，額前碎發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手里還攥著半塊啃剩的芝麻糕——顯然是在廊下歇腳時撞破了齷齪事。

她把芝麻糕往腰間帕子上一裹，氣鼓鼓地跺腳：“小姐！

綠蕪那丫頭太過分了！

奴婢親眼瞧見的！

她提著水桶說去打水，結果蹲在井臺石墩上跟門房小廝扯閑篇，桶里的水連半滿都沒有！

更氣人的是，她還跟小廝嚼舌根，說您‘性子軟、沒脾氣，最是好糊弄’，連自己的首飾**都看不住，丟了東西也不敢作聲！”

“哦？”

謝錦瑟慢條斯理地用銀質茶筅攪著茶盞，瓷壁相擊發出細碎叮當聲，聽著漫不經心。

她怎會不記得綠蕪？

這可是前世第一個咬她的惡犬——去年生辰她賞了對銀鐲子，綠蕪轉頭就當了換錢，拿著銀子給王氏當眼線。

三次通風報信，一次說她深夜看書“心思不正”，一次誣陷她私藏外男書信（不過是表哥寄來的家書），一次造謠她苛待下人，害得她挨了五板子、禁足半月，吃盡了暗虧。

眼底寒光如流星般一閃而逝，面上卻瞬間漾開柔得能化水的笑，連聲音都裹著蜜：“既這樣，便請她進來吧。

正好昨兒讓小廚房剝了松子糖，新采的松仁，甜香得很，給她嘗嘗鮮。”

春杏愣得忘了嚼嘴里的芝麻糕——這反應不對啊！

換作往常，小姐早該氣紅了臉，怎么還想著給綠蕪吃松子糖？

她摸不準自家小姐的心思，卻還是乖乖應著：“是，奴婢這就去叫她！”

沒片刻，綠蕪就端著個銅盆慢悠悠晃進來，盆沿沾著兩滴泥點，盆里的水晃悠悠的，連盆底都沒沒過，敷衍得明明白白。

她耷拉著眼簾，臉上掛著刻意堆出來的恭敬笑，聲音甜得發齁，卻藏著幾分漫不經心：“小姐，水來了，快凈面吧，免得等會兒老夫人派人來催，又要念叨您拖沓。”

“辛苦你跑這一趟了。”

謝錦瑟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她從銀盤里取過方繡蘭草的錦帕，指尖剛觸到銅盆邊緣，忽然頓住，像發現了什么新鮮事似的，指尖輕輕點了點綠蕪的手腕，語氣天真得像個孩子：“咦，你手抖得這么厲害，是昨夜守夜沒睡好？

還是這半盆水就把你累著了？”

綠蕪心頭“咯噔”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肩膀幾不**地顫了下，忙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發顫卻強裝鎮定：“回、回小姐，是奴婢昨夜著了涼，身上畏寒，所以才手抖的，不是累著了。”

“那可不成，身子是伺候人的根本，累垮了怎么行？”

謝錦瑟笑得愈發和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暖意讓綠蕪又是一僵，語氣里滿是“關切”，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等會兒我就跟管事嬤嬤說，讓你去柴房歇兩日。

柴房雖偏了點，比不上院里暖和，但勝在人少安靜，沒雜事打擾，正好養養精神，可別累壞了我的好丫鬟。”

綠蕪猛地抬頭，垂著的眼簾“唰”地掀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柴房是什么地方？

府里最犄角旮旯的去處，冬天漏風夏天返潮，墻角堆著半屋子潮濕柴火，夜里老鼠亂竄，蟑螂爬枕頭都是常事！

說是“歇著”，實則跟關禁閉沒兩樣！

前兩年有個丫鬟頂撞了王氏，就被打發去柴房住了三日，出來時渾身是跳蚤包，還發了場高燒，險些丟了性命。

“小姐！

萬萬不可啊！

柴房又冷又臟，還有老鼠蟑螂，奴婢去了定會生病的！”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哪還有剛才的漫不經心。

“噓——小聲些。”

謝錦瑟抬手輕按唇瓣，指尖蔻丹在燭光下泛著艷紅，語氣依舊淡淡的，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家常，可那雙清亮的眸子里，早己沒了半分笑意，冷得像冬夜凍透的寒星，首首釘進綠蕪眼里：“我這人心最軟，見不得底下人受委屈，平**們偷點懶、耍點滑，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我這錦瑟院再小，規矩也不能亂——拿著我的月錢，吃著我的飯，背地里嚼我的舌根、跟外人說我的閑話，還敢敷衍差事，這就不是偷懶，是欺主了。”

她話音剛落，綠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震得她自己都皺了眉，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涌出來，連連磕頭：“小姐！

奴婢知錯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

方才是奴婢豬油蒙了心，一時糊涂跟小廝嚼舌根，還偷懶少打水，以后定當忠心耿耿伺候您，端水、掃地、鋪床，不管什么活都搶著干，絕不敢有半分二心！

求小姐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謝錦瑟慢悠悠放下茶盞，茶蓋與杯身相碰發出“叮”的輕響，她連眼皮都沒抬，壓根沒看跪地求饒的綠蕪，轉頭對旁邊目瞪口呆、手里還攥著芝麻糕的春杏道：“扶她起來吧，地上涼，跪久了傷膝蓋。”

頓了頓，她的目光才落在綠蕪慘白的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忠心從不是靠嘴說的，得看往后的事。

空口白話誰都會講，可辦事時是盡心還是敷衍，我看得明明白白。”

她端起茶盞抿了口，溫熱茶水滑過喉嚨，才緩緩續道：“從今日起，我院子里所有下人的月例、當值排班，還有采買賬目，都由我親自過目。

誰要是再敢偷奸耍滑、搬弄是非，或是背著我給外人遞消息——”謝錦瑟故意停住，唇角勾起抹淺淺的笑，梨渦在臉頰上若隱若現，可那笑容卻讓綠蕪渾身發冷，像被冰水澆透：“——柴房的門檻還空著，正好缺個守夜的。”

綠蕪忙不迭點頭，腦袋磕得像搗蒜：“奴婢記住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

以后定盡心伺候小姐，絕不敢偷懶耍滑！”

等綠蕪戰戰兢兢端著銅盆退出去，連走路都順拐了，春杏才湊上來，小手拍著胸口，小聲驚嘆：“小姐！

您剛才那眼神太嚇人了！

綠蕪腿都軟了，奴婢站在旁邊都覺得后背發涼！

以前只知道小姐心善，沒想到您厲害起來這么有氣勢，笑著說話都能讓人心里發慌！”

謝錦瑟打了個慵懶的呵欠，伸了個懶腰，烏黑發絲滑落肩頭，添了幾分少女嬌憨。

她轉頭對著妝臺菱花鏡瞧了瞧，鏡中少女清麗動人，眉眼彎彎，唇角還帶著淺笑，瞧著依舊是那個嬌俏的侯府庶女，半點看不出方才的威嚴。

“厲害？”

她輕笑一聲，指尖點了點鏡中的自己，語氣帶著幾分狡黠：“我不過是笑著跟她把道理講透罷了，哪有什么厲害的。”

她轉頭拍了拍春杏的手，語氣漸漸認真，眼底帶著過來人的通透：“春杏，記著——這侯府深宅里，人心比鬼蜮還復雜。

哭聲換不來憐憫，示弱只會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

你心善是好品質，但不能沒有鋒芒。

唯有笑得越甜，手里的刀子才越利，才能護得住自己，也護得住想護的人。”

她站起身，推開梨木窗扇，清晨微風裹著院外海棠花香撲面而來，拂動了她的藕荷色裙擺。

謝錦瑟望著院里東倒西歪的花盆、角落堆著的枯枝，還有墻根冒頭的雜草，唇角微挑，眼神堅定如鐵：“從今日起，這錦瑟院的規矩，我來定。

這院子，是咱們的天下了。”

小劇場傍晚時分，錦瑟院中風輕花落，海棠花瓣飄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一派祥和安寧。

綠蕪正拿著掃帚賣力清掃，連石板縫里的草屑都要用指甲摳出來，額頭上滿是汗，卻不敢有半分停歇，生怕慢了半拍就被**；春杏坐在廊下小桌旁，面前攤著上個月的月例賬本，手里捏著支炭筆，一筆一筆核對著開銷，時不時皺著眉圈出可疑之處——有兩筆采買胭脂的銀子，比市價高了近一倍，明顯是有人中飽私囊。

謝錦瑟斜躺在廊下軟榻上，身上蓋著方繡海棠的薄毯，手里捏著顆蜜餞，慢悠悠送進嘴里，甜香在舌尖散開。

她晃著腳丫子，看著院里忙碌的兩人，嘴里碎碎念著：“重生第一步，收服人心，搞定；第二步嘛……”她眼珠一轉，望向榮安堂方向，那里隱約傳來王氏與沈清瑤的說笑聲。

謝錦瑟唇角勾起抹狡黠笑，指尖捻著蜜餞糖紙，聲音里滿是算計：“該去嫡母跟前晃一晃，給她松松筋骨，順便把上次丟玉佩的舊賬，好好跟她算一算，擾擾她的清凈才好。”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她臉上，明明是嬌俏少女的模樣，卻透著股運籌帷幄的鋒芒，恰如那盞擱在旁側的溫茶——入口溫潤甘甜，回味卻帶著醒神的銳利，讓人再也不敢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