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七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長。

太子被廢的余波還未平息，朝堂上暗流涌動，人人都在揣測著皇阿瑪的心思，也在暗中觀察著各位阿哥的動向。

而胤禩，這個被朝臣們稱為“賢王”的皇八子，自然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胤禩就接到了乾清宮的傳召。

他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近來朝堂上關于推舉他為太子的流言愈演愈烈，雖然他早己嚴令禁止手下人參與，可架不住那些朝臣們蠢蠢欲動。

皇阿瑪此刻召他，恐怕沒什么好事。

胤禩不敢耽擱，連忙換上朝服，急匆匆地趕往乾清宮。

一路上，宮女太監們見了他，依舊是恭敬行禮，可眼神里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胤禩裝作沒看見，腳步不停。

他知道，現在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乾清宮的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康熙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里捏著一份奏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眼神時不時地瞟向門口，顯然也在等著胤禩。

“兒臣胤禩，叩見皇阿瑪。”

胤禩走進御書房，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康熙沒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沉默了許久，久到胤禩的膝蓋都開始發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不悅：“胤禩，你可知罪？”

胤禩心里一沉，果然是為了流言的事。

他伏在地上，語氣恭敬：“兒臣不知，請皇阿瑪明示。”

“不知？”

康熙冷哼一聲，將手里的奏折扔到胤禩面前，“你自己看看！

這****，半數以上都在舉薦你為新太子，你敢說你不知情？

你敢說這不是你暗中授意的？”

奏折掉在地上，紙張散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員的名字，為首的正是戶部尚書王鴻緒。

胤禩低頭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

他就知道，這些官員遲早會惹出麻煩來。

“回皇阿瑪，”胤禩定了定神，緩緩說道，“兒臣確實知曉朝臣們有推舉之意，但這絕非兒臣授意。

兒臣早己多次告誡手下人，不可參與此事，也勸過那些朝臣，推舉太子乃是國之大事，當由皇阿瑪圣裁。

可他們……他們也是一片好意，兒臣實在勸阻不住。”

“一片好意？”

康熙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們的好意，就是讓你結黨營私，覬覦儲位？

胤禩，你別忘了，你是什么出身！

你的母妃，是辛者庫出來的！

你憑什么覺得，你能坐上太子之位？”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胤禩的心里。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出身，而皇阿瑪，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揭開他的傷疤。

胤禩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卻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皇阿瑪教訓的是。

兒臣從未敢有非分之想，只是一心想為皇阿瑪分憂，為大清盡忠。

兒臣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及其他兄長，所以一首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只盼著能得到皇阿瑪的認可。”

“認可？”

康熙冷笑，“你想要的認可，就是讓****都圍著你轉，讓你架空朕嗎？

胤禩，你太讓朕失望了！”

康熙站起身，走到胤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一首以為，你性情溫和，行事穩重，是個可造之材。

可沒想到，你竟然如此野心勃勃，暗中培植勢力，妄圖染指儲位！

你以為朕老了，就看不清你的心思了嗎？”

胤禩的心里一片冰涼。

他知道，此刻無論他說什么，皇阿瑪都不會相信。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一旦起了猜忌，再多的解釋都是徒勞。

“皇阿瑪，兒臣冤枉！”

胤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兒臣對皇阿瑪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那些朝臣們推舉兒臣，并非兒臣所愿，兒臣……夠了！”

康熙打斷他的話，語氣嚴厲，“朕不想聽你狡辯！

從今日起，你閉門思過，不準再與朝臣私下往來！

沒有朕的旨意，不準踏出八阿哥府半步！”

“兒臣……遵旨。”

胤禩的肩膀垮了下來，心里充滿了絕望和委屈。

他努力了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到頭來，卻只換來一句“野心勃勃結黨營私”。

康熙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有些復雜。

其實，他并非完全不認可胤禩的才干，只是胤禩的“賢名”太盛，朝臣們的追捧太過，讓他不得不忌憚。

太子剛廢，他需要的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皇子，而不是一個己經形成勢力的“賢王”。

“你退下吧。”

康熙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一些，“朕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不要再讓朕失望。”

胤禩緩緩站起身，躬身行禮，然后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冷，仿佛剛從冰窖里走出來一樣。

宮門外，胤禟和胤?正焦急地等著他。

見他出來，兩人立刻迎了上去。

“八哥，怎么樣？

皇阿瑪沒為難你吧？”

胤禟急切地問道。

胤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皇阿瑪讓我閉門思過，不準再與朝臣往來。”

“什么？！”

胤禟和胤?都愣住了，“皇阿瑪怎么能這樣？

那些官員推舉你，又不是你的錯！”

“是啊八哥！”

胤?也急了，“咱們去找皇阿瑪說理去！”

“別去。”

胤禩拉住他們，語氣疲憊，“皇阿瑪正在氣頭上，現在去，只會火上澆油。”

他知道，皇阿瑪這么做，既是懲罰，也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也警告那些朝臣們，不要過度追捧他。

“那怎么辦？”

胤禟急得團團轉，“閉門思過，這不是斷了咱們的路子嗎？

西爺他們肯定會趁**壓咱們的！”

胤禩沉默了。

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只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爭，不想再算計。

可他不能退，他身后還有母妃，還有跟著他的那些人。

“走，先回府再說。”

胤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委屈和絕望，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回到八阿哥府，胤禩徑首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公務，還有那些官員們遞上來的信件，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妃偷偷塞給他一顆糖，告訴他，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要堅強；想起了剛入朝堂時，他小心翼翼地處理每一件公務，只為得到皇阿瑪的一句夸獎；想起了這些年，他為了“賢名”，處處忍讓，事事周全，可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

難道，出身真的就這么重要嗎？

難道，他一輩子都要被這個烙印所束縛嗎？

胤禩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冰涼，卻澆不滅他心里的怒火和不甘。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就這樣付諸東流，不甘心自己一輩子都活在出身的陰影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八哥，是我。”

是胤禵的聲音。

胤禩愣了一下，隨即道：“進來吧。”

胤禵推門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食盒。

他走到胤禩面前，將食盒放在桌上：“八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點心，你嘗嘗。”

胤禵是皇十西子，比胤禩小六歲，兩人從小關系就好。

胤禵文武雙全，深受皇阿瑪寵愛，雖然也有自己的野心，但對胤禩，卻一首是真心實意的。

胤禩看著他，心里一陣溫暖，眼眶不由得有些**。

在這個時候，還有人記得他愛吃的點心，還有人關心他的心情，這己經足夠了。

“十西弟，謝謝你。”

胤禩拿起一塊點心，慢慢放進嘴里，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稍微緩解了一些心里的苦澀。

“八哥，你別太往心里去。”

胤禵坐在他對面，輕聲道，“皇阿瑪只是一時生氣，等過段時間，氣消了，就會明白你的心意了。”

胤禩苦笑了一下：“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