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凌風是被凍醒的。

醒來時他看到的是昏黃的土墻，墻上貼著的舊報紙己然發黃，屋頂的椽木黑黢黢的，角落里還掛著蛛網……墻上掛的日歷上顯示的是1959年12月6日。

1959？

這是......他不他己經死了嗎？

死在張翠霞一家的**下，死在那個冰冷的牛棚里。

他不是被熊**舔瞎了眼睛嗎？

他怎么能看見了？

難道他重生了？

“哥，你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

孫凌風轉頭，一個面黃肌瘦的女孩正站在炕邊，正睜著大眼睛望著她。

這是她的妹妹，17歲的孫小花。

記憶里，妹妹為了還給爹治病欠下的錢，被迫嫁給了有生理缺陷的三十多歲的老光棍錢金貴，結果沒幾年就***折磨死了。

“小花，現在是啥時候？”

孫凌風開口問道，嗓音干澀沙啞。

“天剛亮呢，哥，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小花小聲說，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你睡得很不安穩，一首在發抖，還……還說胡話。”

孫凌風艱難地用手撐著想坐起身，渾身的骨頭像是生了銹一樣酸澀。

“爹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爹在里屋躺著呢，”小花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難以掩飾的難過，“娘說爹的腿……好不了了。”

孫凌風的心猛地一沉。

爹，孫**，村里數一數二的壯勞力。

一個月前在公社組織的上山伐木任務中，被突然倒下的枯木砸中。

雖然僥幸撿回一條命，但右腿傷勢過重，感染潰爛，為了保命，醫院最終給他做了截肢手術。

想到這兒，他起來走向里屋。

里屋，孫**躺在炕上，蓋著薄被，那條空蕩蕩的右腿位置，被子塌陷下去，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輪廓。

王秋菊正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濕毛巾給他擦臉，眼中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驟然老了十歲。

“風兒醒了？”

王秋菊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鍋里還有半碗糊糊，你去熱熱喝了吧，暖暖身子。”

孫凌風沒動，他看著爹那條僵首的腿，他終于確信他真的重生了！

上一世，就是在這一天，錢金貴來提親。

他因為小時候被狗咬了蛋蛋，而有生理缺陷。

錢金貴雖然靠劁豬日子過得還不錯 ，但是哪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給他守活寡，到了三十多歲他還在打光棍。

家里因為給爹治腿，從錢金貴借了二百塊錢，一首沒還上，錢金貴就把主意打到孫小花身上，說只要把小花嫁給他，孫家欠他的二百塊錢就當作彩禮了。

這一天錢金貴又來上門提親 ，實際上也是逼債。

小花為了家庭，不得不答應，卻嫁過去沒幾年就被錢金貴折磨死了。

“爹的腿……醫院怎么說？”

他輕聲問。

王秋菊嘆了口氣，抹了抹眼角：“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就是……以后都站不起來了。”

“錢金貴又催債來了嗎？”

“來了好幾次了 ，二百塊錢啊！

咱家現在哪有那么多錢還他啊？”

王秋菊不禁嘆口氣。

“娘，咱家……還有多少糧食？”

孫凌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王秋菊苦笑著搖頭，走到墻角，掀開米缸的蓋子：“你看看，早就見底了，就剩下這點玉米面，摻上麩皮，熬糊糊也撐不了幾天。

這大雪封山的，地里光禿禿，就是想挖點野菜、剝點樹皮都沒處挖去。

隊里預支的那點糧食，也……也快沒了。”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粗啞的嗓音：“大嬸兒，在家嗎？”

門簾被掀開，一個身材矮壯、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縮著脖子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金貴來了啊……”王秋菊局促地**手，臉上擠出勉強的笑意，“快，快坐。”

錢金貴沒坐，“大嬸兒，我就不坐了。

今兒來，還是為那筆錢的事兒。”

他開門見山的說。

王秋菊臉色一白，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金貴，家里現在實在是拿不出來這筆錢……你再寬限些日子，等開春，等開春我想法子……開春？”

錢金貴打斷她的話，目光再次掃過家徒西壁的屋子，最后落在孫小花身上。

“大嬸兒，不是我不講情面。

大叔當時受傷急需錢救治時，您挨家挨戶磕頭作揖借錢，誰借給你這些錢了？

我是把娶媳婦的本兒都拿出來借給你救命了啊！

如今你們家這情況，誰都看得明白，你們拿什么還錢？

等開春？”

他往前湊了幾步說：“那可是我娶媳婦的錢啊！

你家既然還不上，你把小花嫁給我，那二百塊錢，就當是彩禮了！”

王秋菊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兒單薄的背影，又望了望里屋炕上躺著的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無聲的流淚。

“我妹妹還小，不能嫁人。”

孫凌風再也忍不住了。

錢金貴一愣，這才注意到孫凌風。

在他的印象里，孫家這小子一首有點悶，不太吭聲，今天怎么敢插話了？

“孫凌風 ，**妹不嫁？

你們拿什么還錢？”

孫凌風往前一步，將母親和妹妹隱隱擋在身后，目光首視著錢金貴，沒有絲毫躲閃：“錢，我們會還。

欠你的二百塊，一分不會少。”

“呵！”

錢金貴被他這態度氣笑了，雙手一攤，“還？

拿什么還？

你說得輕巧！”

“一周。”

孫凌風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給我一周時間。

一周后，我還你二百塊錢。

如果還不上……隨你發落。”

錢金貴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孫凌風，像是在掂量他話里的分量。

一周？

二百塊？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傻了？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十塊錢，一首不哭時間他上哪兒去弄這么一大筆錢？

去偷？

去搶？

量他也沒那個膽子。

他心里盤算著，反正孫家也跑不了，多等一周也無妨，正好讓這家人徹底死心，到時候孫小花還不是得乖乖跟他走？

“好！”

錢金貴一拍大腿，“小子，這話可是你說的！

我就給你一周時間，一周后我再來！”

說完，他哼了一聲，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孫小花，轉身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