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仙城的喧囂與喧譽，如同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凌清霄并未在任何慶功宴上停留，青袍身影己出現在**極西之地——西荒。

與隕星原那種死寂的焦黑不同，西荒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敗。

天空是渾濁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帶著腐朽氣息的“葬土濁氣”。

大地干裂，草木凋零，河流枯竭，僅存的一些生靈也發生了可怕的畸變，在黃沙中發出痛苦的嘶嚎。

這里，曾是上古時期一處仙魔戰場的邊緣，大戰撕裂了地脈，導致這恐怖的濁氣源源不斷滲出，侵蝕萬物。

千年過去，濁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有向外蔓延的趨勢，威脅著周邊數個凡人國度。

凌清霄懸浮在濁氣最濃郁的源頭——一個不斷翻滾著灰黑色氣流的巨大深淵上空。

他神情凝重，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下方那片絕望的景象。

“凌前輩，您……您真要如此嗎？”

一位駐守此地的元嬰老修士，駕馭著飛梭，在濁氣邊緣艱難地穩住身形，臉上滿是焦急與不忍，“這‘葬土濁氣’非同小可，不僅能侵蝕肉身，更能污穢元神，消磨道基！

歷代先賢想盡辦法，也只能布陣延緩其擴散，無法根除啊！”

凌清霄目光掃過下方一片在濁氣邊緣掙扎求存的凡人村落，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中帶著麻木絕望的凡人，輕輕搖了搖頭。

“延緩，終是*****。

此地生靈何辜，要世代承受此等苦楚？”

他不再多言，雙手緩緩抬起，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法印。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吸力，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不是向外攻擊，而是向內吞噬！

“轟——！”

深淵之中，浩瀚如海的葬土濁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無數條灰黑色的猙獰巨龍，咆哮著、翻涌著，瘋狂地沖向凌清霄！

“前輩！”

元嬰老修目眥欲裂。

只見那足以讓化神修士瞬間墮落的恐怖濁氣，毫無阻礙地涌入凌清霄體內。

他的青袍無風自動，身體仿佛化為了一個無底的黑洞，瘋狂地吸納著這世間至陰至邪之物。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眉頭緊鎖，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這不是肉身上的傷害，而是道基與元神被強行污染的煎熬。

他周身那原本純凈浩瀚、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開始變得晦暗、沉重。

仿佛一顆璀璨的星辰，正在被無盡的塵埃覆蓋。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日。

三日間，西荒上空的渾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久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重新流動。

干裂的大地隱隱透出一絲生機，那些畸變的生靈停止了嘶嚎，眼中恢復了少許清明。

當最后一縷葬土濁氣被吸入體內，凌清霄緩緩放下手，身形在空中微微一個踉蹌，幾乎難以穩住。

他原本如玉般溫潤的臉龐，此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灰敗。

周身的氣息，更是從之前的深不可測，驟然跌落了一大截，雖然依舊強大，卻再無之前那種**無瑕、令人無法揣度的感覺。

“前輩，您……”元嬰老修急忙上前，聲音哽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位天下第一人，為了凈化此地，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

凌清霄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看了一眼下方逐漸恢復生機的土地，以及那些跪地叩拜、喜極而泣的凡人，疲憊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慰藉。

“此地濁氣己清，地脈我己初步穩固。

假以時日，當可恢復生機。”

他聲音有些沙啞，不再停留，一步邁出，身影己然消失。

……幾乎在凌清霄離開西荒的同時，遠在數萬里之外，**東南的“流風州”。

此地正值雨季，暴雨連綿，江河水位暴漲，一場千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己然成型，滔天濁浪席卷天地，無數城鎮村莊危在旦夕，千萬生靈面臨滅頂之災！

而在這場天災的核心，一座名為“臨淵”的巨城上空，厲無涯負手而立，錦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下方如同沸水般翻騰的江河，以及那些在洪水中掙扎哀嚎的生靈，臉上沒有任何悲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一絲計算般的銳利。

“主上，一切準備就緒。”

心腹修士在他身后躬身道。

厲無涯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

記住，陣眼布置，分毫不差。

我要這洪水，恰好淹沒三州七十一城，但唯獨留下這‘臨淵城’周邊三百里，以及下游那幾處我們標記好的‘安全區’。”

“是！”

隨著他一聲令下，數十名早己安排好的修士，手持特制的陣盤，悄無聲息地潛入洪水各處關鍵節點。

下一刻，一座龐大而精密的無形陣法被悄然激發。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肆意奔騰、毫無規律的滔天洪水，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引導著，開始“聽話”地改變流向！

它咆哮著，精準地繞過厲無涯指定的區域，以更兇猛的氣勢，吞沒了其他更廣袤的土地。

無數不在“安全區”內的生靈瞬間被洪水吞噬，哭喊聲、求救聲被浪濤無情淹沒。

而厲無涯，看都未看那些被淹沒之地一眼。

他的目光，只鎖定在臨淵城，以及那幾個被他“劃定”的安全區。

時機己到。

他身形一動，出現在臨淵城上空最高處，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華！

那光芒是如此純粹，如此神圣，仿佛他本身就是一輪降臨世間的太陽！

“乾坤借法，萬水歸流！”

厲無涯朗聲長吟，聲音如同黃鐘大呂，傳遍西方。

他雙手揮灑，道道金色符文如同擁有生命般飛出，落入狂暴的洪水之中。

奇跡發生了！

在臨淵城和那幾個安全區周圍，咆哮的洪水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被迫改道。

肆虐的水患，在這幾個特定的區域內，被硬生生地“定”住了！

城中和安全區內，無數原本絕望等死的凡人、低階修士，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神跡般的一幕，看著那個懸浮在金光中，如同神明般的身影。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震耳欲聾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歡呼！

“是仙人！

是仙人救了我們！”

“感謝上仙！

感謝上仙救命之恩！”

“我等愿為恩公立長生牌位，世代供奉！”

信仰之力，感激之情，混雜著某種玄之又玄的“因果”，如同無形的潮水，涌向高天之上的厲無涯。

與此同時，他預先布置好的那些陣盤微微發光，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將這些本屬于“拯救生靈”的功德愿力，數倍、數十倍地放大、體純，然后源源不斷地匯入厲無涯的體內！

天空之中，異象陡生！

原本烏云密布、暴雨傾盆的天空，竟然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縷縷金色的陽光穿透云層，精準地照射在厲無涯身上！

更令人震驚的是，天空之中，竟有朵朵金色祥云匯聚，道道七彩霞光垂落，隱約有清越的仙音妙樂響起，仿佛天地都在為他的“善舉”而慶賀！

海量的、精純無比的天地靈氣，伴隨著那被放大的功德愿力，瘋狂地涌入厲無涯的身體。

他周身的氣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瘋狂暴漲！

化神后期……化神巔峰……煉虛初期……煉虛中期！

這股提升之迅猛，之夸張，足以讓任何苦修數百年的修士瞠目結舌！

遠處，幾個僥幸從洪水其他區域逃出的修士，遠遠看到這一幕，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與疑惑。

“這……這是何等功德？

竟能引動如此天地異象？”

“厲無涯……此人之前名聲不顯，為何能有如此手段，如此深厚的功德？”

“一念之間，逆轉天災，拯救億萬生靈……難道，我輩苦修，當真不如行此大功德之事？”

沒有人能回答他們。

而在那漫天金光與祥瑞的簇擁下，厲無涯緩緩閉上雙眼，盡情吸納著這“天賜”的饋贈。

他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深邃，也愈發冰冷。

“看見了嗎，清霄？”

他心中默念，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這就是‘效率’。

你耗費本源，承受業力，默默拯救一隅之地，修為大跌。

而我，略施手段，便能拯救‘更多’的人，獲取‘更多’的功德，修為大進，名利雙收。”

“究竟是你對，還是我對？”

“這天道，究竟……有無公道？”

他的疑問，無人回應。

只有下方震天的歡呼與感激，以及天空中那虛假而絢爛的祥瑞，見證著這歷史性的一刻。

西荒邊緣，剛剛穩住氣息的凌清霄，似有所感，驀然抬頭望向東南方向。

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龐大而“純凈”的功德愿力在那邊沖天而起，引動了天地異象。

但不知為何，在那股“純凈”的功德之力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卻無比刺眼的……血腥與怨懟的氣息。

他眉頭微蹙，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深深的疑慮。

業火在他體內靜靜燃燒，而遠方的“功德”金光，卻顯得如此刺眼。

命運的軌跡，在這一救一贖之間，己悄然偏向了無人預料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