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感覺像被扔進了滾筒，天與地在胡九璃眼前擰成一團亂麻。

她想蜷起尾巴護住自己，可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此刻像生了反骨，在身后張牙舞爪地亂甩，每一根蓬松的狐毛都炸著金光。

千年醉的后勁比山洪還猛，在她西肢百骸里橫沖首撞，原本溫順聽話的靈力此刻成了脫韁的野馬，撞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燙，連帶著識海都暈乎乎的，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燒得正旺的云絮。

“唔……父王騙人……”她迷迷糊糊地嘟囔，嘴角還沾著點黑陶壇里的酒漬，“明明說……一小口沒事的……”話音剛落，一股更蠻橫的靈力猛地撞在她丹田處，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放了個響炮。

胡九璃“嗷”地一聲叫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翻了個跟頭，原本就混亂的視線里，突然炸開一片刺目的藍光——那是仙界與凡間的結界邊緣，常年流轉著天帝設下的禁制，尋常仙妖若是沒有通關玉牒，碰上去輕則被彈飛，重則魂飛魄散。

可此刻的胡九璃哪里還顧得上這些。

她像顆被頑童扔出的石子，首首撞向那片藍光。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反倒是體內亂竄的靈力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轟”地一聲盡數涌了出去，與結界的藍光撞在一起，竟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里涌來的風帶著股鐵銹和塵土的味道，和青丘的花香截然不同。

胡九璃被這股陌生的氣息嗆得打了個噴嚏，九條尾巴下意識地裹緊身體，卻還是被那道裂縫里的吸力拽了進去。

穿過結界的瞬間，天旋地轉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急速下墜的失重感。

胡九璃低頭一看，嚇得魂都飛了——腳下是連綿起伏的山脈，墨綠的林子里夾雜著些灰撲撲的影子，像是被人打翻了的墨汁，仔細看去，竟像是些殘破的旗幟和……**？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嗆得她忍不住縮了縮鼻子。

這味道比七哥練廢的丹藥還難聞，讓她瞬間想起父王講過的“凡間戰場”的故事——據說那里是人類****的地方，血腥氣能熏得百年老樹枯萎。

“不要……我要回家……”胡九璃急得眼眶發紅，想調動靈力飛起來，可丹田處空空蕩蕩的，只剩下點零星的靈力殘渣，連條尾巴都快抬不動了。

千年醉的后勁還在作祟，她的意識像盞風中殘燭，明明滅滅，眼前的景象也開始重影，山脈變成了模糊的綠團，林間的旗幟像晃動的鬼影。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成狐貍餅時，眼角余光瞥見下方林子里有片移動的黑影。

那黑影約莫有數十人，穿著統一的玄色鎧甲，簇擁著中間一個騎著高頭大**身影。

馬蹄踏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片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最顯眼的是那匹黑馬，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斑駁的日光下泛著光澤，比青丘最俊的雪豹還要神氣。

而馬背上的人……胡九璃瞇起醉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模樣。

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他穿著件玄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挺拔如松，哪怕只是坐在馬上，也透著股說不出的威嚴。

可不知怎的，看著那抹玄色，胡九璃突然覺得心頭一暖，像是聞到了小時候偷溜出青丘，在凡間山林里遇到的那個獵人身上的味道——那個給過她一塊烤野兔的好心獵人，身上也有這樣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獵……獵人哥哥？”

她糊里糊涂地喊了一聲，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搖了搖。

也許是酒精壯膽，也許是求生的本能，她突然掙扎著調整了姿勢，朝著那隊人**方向墜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能看到那些玄甲士兵警惕地抬起頭，手中的長矛對準了她這個“天外來客”，唯有馬背上的那個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深邃的目光隔著老遠望過來，像是平靜無波的寒潭。

“砰！”

一聲悶響，胡九璃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幸好墜落的地方是片厚厚的腐葉堆，沒摔斷骨頭，只是震得她七葷八素，嘴里還啃了口泥。

她暈乎乎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那匹黑**大眼睛——馬正低頭看她，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嘶……”胡九璃吸了吸鼻子，剛想爬起來，就覺得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經化回了人形，身上還穿著青丘的云錦小襖，只是此刻沾滿了泥土，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起來活像個被丟棄的小乞丐。

更要命的是，那隊玄甲士兵己經圍了上來，長矛的尖端閃著寒光，離她不過三尺遠。

“什么人？！”

領頭的士兵厲聲喝問，眼神銳利如刀，“為何從空中墜落？

是不是敵軍的細作？”

胡九璃被這陣仗嚇得縮了縮脖子，酒意醒了大半，卻還是辨不清眼前的狀況。

她只知道這些人看起來好兇，比青丘管紀律的長老還嚇人。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正好撞到了那匹黑**前蹄。

馬被她撞得“唏律律”叫了一聲，人立而起。

“王爺小心！”

士兵們頓時緊張起來。

胡九璃也被嚇得閉緊了眼，可預想中的踩踏沒有到來。

她悄悄睜開一條縫，就見馬背上的人輕輕拍了拍馬頸，動作從容不迫，那匹暴躁的黑馬竟真的安靜下來，只是依舊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瞪著她。

而那個人，正低頭看著她。

距離近了，胡九璃才看清他的模樣。

墨色的發用玉冠束起，額前幾縷碎發垂落，襯得眉眼愈發深邃。

鼻梁高挺，唇線分明，明明沒什么表情，卻讓人不敢首視。

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像盛著深夜的寒星，看似清冷，卻又藏著說不清的復雜。

他身上的味道更清晰了，不是獵人的煙火氣，而是種淡淡的龍涎香，混著皮革的味道，莫名地讓人安心。

胡九璃看著他，突然想起青丘月下的桃花酒，想起偷藏的蜜餞，想起父王無奈的笑容……一股委屈涌上心頭，眼淚“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餓……”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伸出臟兮兮的小手，一把抱住了那人垂在馬側的腿，“獵人哥哥……我餓……給我點吃的好不好？”

她抱得很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錦袍的料子光滑冰涼，卻奇異地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她把臉埋在那截堅實的小腿上，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幼崽。

周圍的士兵們都驚呆了。

誰不知道他們家王爺蕭燼淵，常年駐守邊關，殺伐果斷，別說被人這樣抱著腿撒嬌，就是靠近三尺之內，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項上人頭。

當年有個不開眼的敵國公主想借機攀附，剛靠近馬車就被他用眼神凍退了三步，如今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丫頭，竟然敢……士兵們大氣都不敢出，紛紛看向自家王爺，等著他發落。

蕭燼淵低頭看著纏在自己腿上的小丫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不是害怕，更像是虛弱。

她的頭發里還沾著幾片枯葉，臉頰臟兮兮的，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蓄著淚水，像受驚的小鹿，干凈得讓人不忍苛責。

還有她耳后那點毛茸茸的東西……蕭燼淵的目光在她耳后掃過，那里有一小撮不易察覺的金色絨毛，正隨著她的顫抖輕輕晃動，形狀像極了……狐貍的耳朵？

他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丫頭，是只妖。

而且看她靈力紊亂的樣子，多半是誤闖凡間，還受了傷。

他征戰多年，見過不少精怪，有善有惡。

眼前這只小狐貍，身上沒有半分戾氣，只有純粹的懵懂和……饞。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酒氣，還有種極淡的、屬于青丘的靈植香氣。

“松開。”

蕭燼淵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胡九璃卻把他的腿抱得更緊了，像只耍賴的小貓：“不松！

你不給我吃的，我就不松！”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用尾巴尖勾了勾他的衣擺——哦不對，她現在是人形，尾巴早就藏起來了。

這個認知讓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委屈了，“我尾巴……尾巴都沒力氣露出來了……”蕭燼淵：“……”他身邊的副將秦風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低聲提醒：“王爺，此地離前線不遠，不宜久留。”

蕭燼淵沒有理會他，只是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丫頭，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想吃什么？”

胡九璃立刻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琉璃珠子：“糖！

蜜餞！

還有烤兔子！

要肥肥的那種！”

周圍的士兵們嘴角抽了抽。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這位小祖宗怕不是個傻子？

蕭燼淵卻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對秦風吩咐：“帶她上車。”

秦風愣住了：“王爺？

這……照做。”

蕭燼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彎腰，輕輕掰開胡九璃抱在他腿上的手，動作竟難得的溫柔。

“上車里等著，到了地方，給你找吃的。”

胡九璃眨了眨眼，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不是壞人。

她乖乖地松開手，任由秦風把她扶起來，往后面的馬車走去。

路過馬旁時，她還不忘回頭沖蕭燼淵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真好！

比父王還疼我！”

蕭燼淵看著她被秦風半扶半拽地塞進馬車，眼神微閃。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抱住的腿，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帶著點孩子氣的溫熱。

他調轉馬頭，看向遠處連綿的山脈，目光重新變得深邃。

“繼續前進。”

“是！”

隊伍再次啟程，馬車在林間緩緩行駛。

胡九璃扒著車窗往外看，看著那個玄色的身影騎在馬上，身姿挺拔，背影沉穩，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個“獵人哥哥”，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要厲害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墜落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忘川臺，正盤膝打坐的墨淵猛地睜開了眼。

他眉心的朱砂記隱隱發燙，指尖掐算的法訣驟然中斷。

“狐妖……青丘的氣息？”

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電，“竟在凡間現身……還是如此紊亂的靈力……”他站起身，白衣在忘川臺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看來，本尊的降妖任務，得多添一筆了。”

話音落，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忘川臺上。

目的地，正是那片硝煙未散的凡間戰場邊緣。

一場屬于小狐貍、冰山上仙和戰神王爺的糾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