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得溫柔而靜謐。宿舍樓里燈火通明,將年輕的身影投在窗玻璃上,歡聲笑語混雜著音樂,從各個縫隙里流淌出來,匯成新生入學第一夜特有的喧囂河流。,氣氛卻有些凝滯。,手里捏著那顆中午沒能送出去的薄荷糖,糖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對面的椅子上,沈悠然正叉著腰,眉頭擰成了個結,活像一尊怒氣沖沖的門神。“……所以你就這么答應了?給他當免費勞動力?還‘直到債務償清’?星辰啊星辰,你知不知道陸予白外號是什么?‘物理系的絕對零度’!靠近他三米內自動結冰的那種!給他當助手?你不如直接去西伯利亞挖土豆!”沈悠然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恨鐵不成鋼幾乎要溢出來。她是新聞系的,消息靈通得像裝了校園雷達,對陸予白的“豐功偉績”如數家珍。,清涼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稍稍撫平了些許煩躁。“不然呢?”她聲音悶悶的,“悠然,那個模型……他看著它的眼神,就像看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而且他報的那個數字,把我賣了都賠不起。分期他又不同意,除了答應,我還能怎么辦?跑路嗎?”,摟住她肩膀:“我就是氣不過!憑什么他一副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樣子?還‘帶**的腦子,別帶糖’?嘁!”她模仿著陸予白冷淡的語氣,惟妙惟肖。。陸予白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和毫無波瀾的聲音,反復在她腦海里回放。確實,很難相處。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恐慌和尷尬,她對他并沒有沈悠然那么大的反感。或許是他處理事故時那種極致的冷靜和精確,反而讓她覺得……有點特別的秩序感?尤其是他低頭記錄損壞情況時,側臉專注的線條,和陽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樣子。!打住!林星辰猛地搖了搖頭,把腦子里奇怪的畫面甩出去。一定是今天沖擊太大,產生錯覺了。
“對了,”沈悠然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一亮,“你不是有那個‘樹洞星’專欄嗎?寫他!匿名吐槽他!把今天的事藝術加工一下,讓廣大網友替你評評理,出出氣!保證能引起共鳴,還能給專欄漲波熱度!”
星辰愣了一下。她的匿名情感專欄“樹洞星”在某個文藝平臺小有名氣,是她分享觀察、書寫細膩情緒的樹洞。寫陸予白?把他寫成“完美**冰山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竟然帶著一種隱秘的、叛逆的**。
“可是……這樣好嗎?”她有些猶豫,“畢竟是真人,而且我答應給他當助手了,這算不算背后……”
“這算什么背后!你又沒點名道姓,藝術創作懂不懂?再說了,是他先不通人情的!”沈悠然慫恿道,“就當是精神補償了!寫,必須寫!我幫你把關!”
在閨蜜的鼓動和內心那股莫名情緒的驅使下,星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薄荷糖清涼的氣息似乎給了她靈感,指尖在鍵盤上飛舞起來。她沒有直接描述下午的事,而是塑造了一個極端理性、秩序井然、對一切“不必要情感”和“無序雜物”(比如一顆突然遞到眼前的糖)都持否定態度的“Z君”形象。她用細膩甚至略帶夸張的筆觸,描寫了“Z君”如何用看實驗數據的眼神看人,如何將一場意外迅速量化成冷冰冰的債務與工時,如何在他那“無菌實驗室般”的世界里,不容許任何計劃外的“微生物”(比如她的道歉和那顆糖)存在。
她寫他像一臺精密運轉卻忘了裝載情感模塊的儀器,寫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能讓夏日走廊瞬間進入冰河世紀,寫那顆被無視的薄荷糖如何孤獨地躺在空氣里,象征著溝通嘗試的徹底失敗。
寫著寫著,下午那種微妙的憋屈、無奈,以及一絲連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好奇,都化作了流暢的文字。她甚至加入了一點黑色幽默,想象“Z君”的實驗室守則第一條可能就是“禁止攜帶任何形式的糖分及多余情緒入內”。
點擊發布。看著“發布成功”的提示,星辰輕輕吐了口氣,仿佛真的把一部分郁悶隨著文字排解了出去。沈悠然湊過來看,笑得直拍大腿:“絕了!星辰,你這描寫太傳神了!‘人類情感觀察師’名不虛傳!等著吧,評論肯定炸!”
果然,不到半小時,新文章的閱讀量和評論數開始飛速攀升。
用戶“星河故里”:“救命!Z君是我導師嗎?既視感太強了!上次我論文里用了比喻,被他批注‘文學修辭請用于文學課’……[捂臉]”
用戶“芝士就是力量”:“博主文字好有畫面感!已經腦補出一個帥得慘絕人寰但冷得讓人心梗的冰山學霸了!不過……那顆薄荷糖好慘,哈哈哈!”
用戶“薛定諤的貓”:“理性討論,Z君的行為模式其實非常高效直接,避免了無謂的情緒糾纏。但從社交角度看,確實……嗯,值得觀察。[推眼鏡]”
用戶“今天也要加油鴨”:“只有我好奇后續嗎?博主真的要去當助手了嗎?求連載![星星眼]”
評論五花八門,有共鳴吐槽的,有好奇圍觀的,也有少數理性分析的。星辰一條條看著,心情復雜。有種秘密宣泄的**,但也隱隱有一絲不安。她把陸予白過于標簽化了,現實中的他,真的完全如此嗎?今天他收起碎片時,那種小心翼翼……似乎不僅僅是心疼財產。
算了,不想了。她關掉網頁,試圖把陸予白和“樹洞星”都暫時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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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物理學院實驗樓A座三樓,卻亮著與宿舍區截然不同的、冷白色的燈光。
307實驗室的門虛掩著。室內極度整潔,各類儀器閃著金屬或玻璃的冷光,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實驗臺和架子上。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清潔劑和某種特殊金屬的味道。房間一角,一個半人高的精密設備正在低鳴運行,頂部的星空投影儀無聲地轉動,將一片縮小的、精確的秋季星空投映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陸予白坐在靠窗的實驗臺前,面前是三個屏幕。中間主屏幕上是復雜的數據流和三維分子模擬圖,左側屏幕顯示著文獻資料,右側屏幕則是一個看似普通的網絡流量監控界面。
他剛剛完成一組數據的初步跑合,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指令,將結果存檔。然后,他拿起手邊一個特制的透明收納盒。盒內分格,下午那些模型碎片已被初步分類放置。裂了紋的核心球體單獨放在一個柔軟的防震棉墊上。
他打開臺燈,調整光線角度,用一個帶放大鏡的臺式觀察儀,仔細檢視球體內部的裂紋走向。他的眼神專注至極,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道裂紋。記錄、拍照、在另一個專用本上繪制裂紋圖譜。整個過程沉默、精確,沒有一絲多余動作。
做完這些,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天花板的投影星空。獵戶座的腰帶三顆星正清晰可見。看了幾秒,他像是想起什么,右手無意識地移動鼠標,點開了瀏覽器收藏夾里的一個鏈接。
頁面跳轉,是一個設計簡約文藝的博客網站。最新發布文章的標題映入眼簾:《論如何與一臺“人形自走制冷機”進行無效溝通》。
陸予白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神依舊平靜。他移動鼠標,點開了文章。
他閱讀的速度很快,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生動甚至略帶詼諧的文字。當讀到“那顆象征著和平與甜度的薄荷糖,在他視線的絕對零度下,瞬間失去了所有糖分,凝結成一塊尷尬的冰坨”時,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當看到文章末尾,作者“星語者”(“樹洞星”專欄筆名)用總結性的口吻寫道:“或許在Z君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分析、納入流程。包括一場意外,包括一次道歉,包括……一個人。”時,陸予白搭在鼠標上的食指,輕輕叩擊了一下。
他關掉了文章頁面。
沒有評論,沒有表情,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
然后,他打開了另一個軟件界面,那是校園內部系統的**(他有部分權限,源于參與的某個管理系統開發項目)。輸入***,調取。很快,林星辰的入學檔案、選課信息出現在屏幕上。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朗,眼睛彎彎的,和下午那個驚慌失措、眼眶發紅的樣子有些不同。
他的目光在她登記的“個人特長及興趣”一欄停留片刻——“閱讀、寫作、觀星。”
觀星。
他抬眼,又看了看天花板的投影,然后目光落回屏幕上那張笑容燦爛的照片。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她已選課程的詳細時間表。明天下午,她恰好有兩節課的空檔。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打字。標題是:《實驗助手工作協議(暫行)》。
條款清晰,邏輯嚴密,權責分明。包括工作時間、地點、基本職責、行為規范(如保持安靜、嚴格遵循操作指令、不得攜帶食品飲料入內等)、工時記錄與折算方式、單方面終止協議的條件(主要針對助手方嚴重失誤或違反規定)等等。完全是一份冰冷的勞務合同范本。
在擬定“行為規范”部分時,他敲下“不得攜帶任何與實驗無關的物品,特別是食品、糖類……”打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下午的畫面:女孩倉皇遞出的鐵皮糖盒,淺綠色的糖果,還有她那雙因為緊張和歉意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后來她筆記本里飄出的那張便簽紙上,對“光的衍射”現象頗為詩意卻意外抓住了部分本質的描述。
他刪掉了“糖類”后面的省略號,直接換行。
然后,在文檔末尾,他加了一條備注:
“備注:助手需自帶筆記本(紙質),用于記錄指令及簡單工作日志。形式不限。”
保存,生成PDF。通過校內通訊系統,發送至林星辰的學生郵箱。
做完這一切,他關閉所有不必要的界面,只留下中央屏幕上的分子模擬圖重新開始新一輪計算。實驗室里再次只剩下儀器低鳴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星空投影靜靜流轉,光華灑在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而冷淡的輪廓。
他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回自已的世界,下午的插曲、那篇吐槽文章、那個即將成為他助手的女孩,都像是被處理完畢的數據,暫時歸檔,不再占用他寶貴的“運算資源”。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剎那,他的目光又一次掠過那個裝著模型碎片的收納盒,以及盒子里,被他小心壓在碎片下面、此刻只露出一個小角的那張來自林星辰筆記本的便簽紙。
紙角上,還能看到一個手繪的、小小的星星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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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宿舍里,林星辰正打算洗漱睡覺,電腦忽然傳來新郵件提示音。
發件人:[系統] 陸予白
主題:實驗助手工作協議(暫行)及明日工作安排
星辰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點開郵件,下載附件。PDF文件打開,密密麻麻的條款映入眼簾。嚴謹、冰冷、公事公辦。她一目十行地看著,當看到“不得攜帶任何與實驗無關的物品,特別是食品”時,嘴里還沒完全化掉的薄荷糖似乎都泛起一絲苦味。
果然。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然而,當她看到最后那條備注——“助手需自帶筆記本(紙質),用于記錄指令及簡單工作日志。形式不限。”時,卻愣了一下。
自帶筆記本?形式不限?
這和他前面那些苛刻死板的規定,似乎有點……矛盾?而且,特意提到“形式不限”?
她想起自已那本畫著星空、寫滿亂七八糟想法和速寫的筆記本。他今天看到過。
這……是巧合嗎?還是某種……極其隱晦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讓步?或者,僅僅是為了方便他下達指令?
星辰盯著屏幕上的字,久久沒有動作。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在她書桌上投下一小片清輝。隔壁床的沈悠然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明天下午兩點,物理樓A座307。
她將要正式踏入陸予白的領域,那間據說“冷得能保存恐龍DNA”的實驗室。
而此刻,她電腦屏幕上,“樹洞星”專欄的最新文章下面,又多了一條剛剛刷出的評論:
用戶“觀測者Q”:“有趣的角度。但或許,‘制冷機’的恒定低溫,恰恰是為了保護內部某些極度精密且怕熱的東西?純猜測。”
這條評論淹沒在一堆“哈哈哈”和“求后續”的留言中,毫不起眼。
星辰關了電腦,躺回床上,嘴里最后一點薄荷糖的涼意漸漸散去。她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沒有星空投影,只有宿舍樓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的一點模糊光暈。
協議收到了。
“樹洞星”的吐槽發出去了。
陸予白……他會不會看到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讓她心里微微一緊。
應該不會吧。他那種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會逛文藝情感專欄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已入睡。
而黑暗中,那句“形式不限”的備注,和“觀測者Q”那條莫名其妙的評論,卻像兩顆小小的、閃著微光的星子,在她意識的邊緣輕輕盤旋,不肯墜落。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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