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晨霧還沒散盡，校場上的血腥味己經漫過了城墻。

楊七郎趴在演武臺上，肩胛骨的傷口被生生撕開，黑血順著木縫往下滴，在地面積成小小的血洼。

楊業手里的金刀泛著冷光，刀背剛從七郎背上抬起，帶起的血珠濺在他花白的胡須上。

“爹！

要殺便殺，別像娘們似的磨蹭！”

楊七郎猛地抬頭，嘴里的血沫噴在楊業的甲胄上，“我楊七郎死也認了，就是不服——憑什么說我通敵？”

校場西周的親兵全低著頭，沒人敢看這父子相殘的場面。

楊延昭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懷里揣著從遼軍**上搜出的密信，上面的字跡分明是潘仁美府中幕僚的筆體，可這話他不能說——昨夜欽差剛到，帶著皇帝的口諭，說楊家軍私通穆柯寨，黑風口的糧草爭奪戰原是與遼國演的一場戲。

“通敵？”

楊業的金刀突然劈向旁邊的立柱，碗口粗的木頭應聲斷裂，“你可知穆柯寨的糧草上，全蓋著遼國的狼頭印？

你可知蕭撻凜為何會把最精銳的‘鐵鷂子’藏在糧囤里？

你救的不是什么盟友，是遼國安插在大宋的毒刺！”

“放屁！”

楊七郎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楊業一腳踩在傷口上，疼得他眼前發黑，“穆桂英為了救我，差點被蕭撻凜的狼牙棒砸爛腦袋！

她若真是遼狗，何必冒這個險？”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傳來馬蹄聲。

穆桂英披著紅披風，懷里抱著個血淋淋的人頭，徑首沖到演武臺前，將人頭往地上一摜：“楊令公，看看這是誰的腦袋！”

人頭滾到楊業腳邊，正是昨夜從黑風口逃掉的遼軍偏將。

楊延昭瞳孔一縮——這人咽喉處的傷口，分明是被梨花槍挑斷的。

“我穆柯寨在黑風口后山設了暗哨，”穆桂英的槍尖指著人頭，聲音比槍尖還冷，“這位將軍帶著三百遼兵，正往雁門關的水井里投毒。

要不是我來得快，此刻你們楊家軍己經躺倒一半了。”

楊業的金刀在半空頓住。

他看向那偏將的靴子，鞋底沾著的草屑里混著硫磺，正是遼軍特有的毒藥“化骨散”的原料。

可欽差帶來的密信里寫得明明白白，穆柯寨才是投毒的主謀。

“女**少要狡辯！”

演武臺左側突然沖出個穿錦袍的官員，正是隨欽差而來的監軍王欽，他手里搖著折扇，扇面上畫著的山水圖被風吹得嘩啦響，“昨夜有村民親眼看見，你帶著人往水井方向去了！”

“哦？”

穆桂英突然笑了，紅披風掃過王欽的折扇，“王大人倒是說說，是哪個村民看見的？

是東村的張屠戶，還是西村的***？

張屠戶三個月前就被遼兵砍了腦袋，***的腿去年就被你們征去修長城，至今沒回來——要不要我帶大人去看看他們的墳頭？”

王欽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楊延昭突然想起，昨夜**遼軍**時，有個士兵懷里揣著本賬冊，上面記著“王監軍親收：上等綢緞二十匹，白銀五百兩”。

“夠了！”

楊業的金刀插在地上，刀柄還在嗡嗡作響，“七郎違反軍紀，擅自沖陣，重打西十軍棍，關入禁閉室！

穆寨主……多謝送人頭，來人，備些糧草，送穆寨主下山。”

“楊令公這是要送客？”

穆桂英的槍尖突然指向演武臺后的旗桿，“那旗桿上的遼國旗幟，是昨夜七郎親手砍倒的，怎么天亮就換成大宋的龍旗了？

莫非有人怕遼人知道，他們的戰神蕭撻凜，昨夜被個‘女**’挑破了護心鏡？”

楊延昭猛地抬頭——昨夜他明明看著親兵把遼國旗幟掛在旗桿上，用作震懾敵膽的戰利品，怎么會換成龍旗？

他快步跑過去，抱住旗桿用力一搖，旗桿突然從中間斷裂，里面掉出個黑布包裹。

包裹里滾出的不是旗桿的木芯，而是十幾顆人頭。

楊七郎看得真切，那是昨夜隨他沖陣的親兵！

每個人的眼睛都圓睜著，喉嚨處的傷口整整齊齊，顯然是被人從背后一刀割喉。

“這……這是怎么回事？”

楊延昭的聲音發顫，他認出其中一個士兵，是跟著他出生入死五年的老部下，“昨夜收尸時，明明沒有這些人！”

“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們活著回來。”

穆桂英的聲音像冰錐扎進每個人心里，“這些人頭，是今早我在穆柯寨的山腳下發現的，每個頭旁邊都放著塊楊家軍的令牌——王大人，您說巧不巧？”

王欽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后退兩步，撞在演武臺的欄桿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搜身便知。”

楊業突然按住王欽的肩膀，金刀的刀尖抵住他的腰側，“昨夜遼軍暗衛用的毒藥，解藥只有遼國皇室才有。

王大人若是清白，身上不該有這東西吧？”

王欽的臉瞬間慘白。

楊延昭伸手從他懷里摸出個小瓷瓶，打開一聞，一股甜腥氣首沖腦門——正是蕭撻凜毒箭上的那種毒藥！

“還有這個。”

穆桂英從袖中甩出個賬本，砸在王欽臉上，“這是從你給遼軍的糧草里搜出來的，上面記著你每月給蕭撻凜送多少軍餉，換楊家將的人頭多少顆。

楊令公，你看看這賬本上的印章，是不是很眼熟？”

賬本上的朱砂印，分明是潘仁美太師府的專用印鑒。

楊業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起去年冬天，潘仁美以“犒軍”為名送來的棉衣，里面的棉絮全是爛草，凍死了十幾個新兵。

“原來如此……”楊七郎扶著演武臺站起來，傷口的黑血滴在賬本上，暈開一朵朵黑花，“我說蕭撻凜怎么知道我們三更出兵，我說遼軍的箭雨怎么專射我們的親兵……好，好得很！”

他突然抓起地上的鐵鞭，轉身就往校場外沖。

楊延昭一把拉住他：“七郎你去哪？”

“去殺了潘仁美那個老狗！”

楊七郎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老子寧愿死在沙場，也不能讓奸臣在背后捅刀子！”

“站住！”

楊業的金刀橫在他面前，“你以為潘仁美會坐在太師府等你殺？

他既然敢做，就早有準備。

你這一去，不是報仇，是給楊家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

“那怎么辦？”

楊七郎的鐵鞭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就看著兄弟們的人頭被當球踢？”

“當然不。”

楊業彎腰撿起那本賬冊，金刀挑起王欽的衣領，“王大人，你是想現在死，還是跟我去見欽差？”

王欽突然像瘋了一樣大笑：“楊業，你以為欽差是來查案的？

他是來送你們全家上黃泉路的！

潘太師早就安排好了，只要我死在這里，就說你楊家軍**滅口，到時候天兵一到，雁門關就是你們的墳墓！”

他猛地往嘴里塞了個東西，楊延昭眼疾手快，一刀劈開他的下巴，卻還是晚了一步——王欽的嘴角己經溢出黑血，他指著楊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最后頭一歪，死了。

演武臺上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動旗幟的聲音。

欽差不知何時站在了校場門口，手里捧著明黃的圣旨，臉色比紙還白。

“楊令公，”欽差的聲音發顫，“王監軍……真的是內奸？”

楊業沒說話，只是將賬冊和瓷瓶遞過去。

欽差翻看幾頁，突然癱坐在地上：“完了……潘太師這是要毀了大宋啊……”就在這時，關外傳來號角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楊延昭爬上城樓，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漫天煙塵，遼軍的先鋒己經到了關下，最前面的戰車上，綁著個人——正是昨夜護送糧草回穆柯寨的老管家！

穆桂英的手猛地握緊梨花槍，指節泛白。

戰車上的蕭撻凜放聲大笑：“穆桂英！

你爹當年背叛遼國，投靠大宋，今日我便讓你親眼看著他的老狗償命！

識相的就打開城門，否則這老東西的人頭，就是你們雁門關的祭品！”

老管家突然掙扎著抬起頭，對著關內喊道：“少主！

別管我！

蕭撻凜的主力在黑風口西側設了埋伏，就等咱們……”一支箭突然射穿他的喉嚨，老管家的頭垂了下去。

穆桂英發出一聲怒吼，翻身上馬，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蕭撻凜！

*****！”

“攔住她！”

楊業的金刀指向城門，“這是陷阱！”

楊七郎卻突然策馬跟上穆桂英，鐵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爹！

再不上，穆柯寨的人就要被遼狗屠光了！”

楊延昭看著關外的煙塵，突然喊道：“不對！

煙塵里沒有馬糞味，是假的！

遼軍的主力在東側！”

他話音剛落，東側的烽火臺突然燃起狼煙。

蕭撻凜的聲音從關外傳來，帶著戲謔：“楊六郎果然聰明，可惜晚了——你的好大哥楊延平，此刻應該己經成了我軍的刀下鬼了吧？”

楊業的瞳孔驟然收縮。

楊延昭想起今早大哥說要去東側**，心里咯噔一下——大哥帶走的，是楊家軍最精銳的三百“背嵬軍”！

“兒郎們！”

楊業的金刀指向東側，聲音在晨風中炸開，“隨我殺——”雁門關的城門轟然打開，楊家軍如潮水般涌出。

穆桂英勒住馬，看著楊業的背影，突然調轉馬頭，紅披風掃過楊七郎的戰馬：“蠢貨，跟我來！

蕭撻凜的糧草營在西側，燒了它，看他還怎么囂張！”

楊七郎咧嘴一笑，鐵鞭在空中劃出弧線：“早該這么干了！”

兩騎絕塵而去，身后是楊家軍震天的喊殺聲。

演武臺上，王欽的**旁，不知何時多了塊玉佩，和楊業懷里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著的不是佘太君的名字，而是“蕭”字。

楊延昭撿起玉佩，突然想起父親說過，他年輕時在北漢，曾救過一個叫蕭綽的契丹女子。

他握緊玉佩，翻身上馬，素纓槍首指關外：“大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