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的輪子還在轉，咯吱聲沒停。

燕無霜靠在木板上，手被綁著，繩子陷進皮肉里。

她沒動，也不敢動。

剛才逃命時撕下的布條還纏在左臂，血己經干了，結成硬塊貼在皮膚上。

嘴里那股腥味還在，是摔進囚車時磕破了嘴。

她閉著眼，不是睡，是在忍。

毒針反噬的勁兒一陣陣往上頂，像是有根鐵絲從骨頭縫里往外鉆。

她知道這感覺撐不了多久，但她不能倒。

只要睜著眼，就沒人能當她是死狗。

天光比剛才亮了些，街邊的叫賣聲稀了。

囚車出了鬧市，往北走官道。

路兩邊的樹影斜過來，掃過她的臉。

差役坐在車頭，抽著旱煙，沒人看她。

突然，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是一匹。

馬跑得急，蹄聲砸在地上像打鼓。

差役皺眉抬頭，剛要開口罵，那馬己經橫在路中間，黑馬黑鞍，馬上的人一動不動。

來人穿靛青錦袍，腰間白玉帶扣泛著冷光。

他手里握著一把折扇，半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神不飄不晃，首首落在囚車里。

燕無霜睜開了眼。

那人沒看差役，也沒說話，抬手一揚。

一張銀票飛出來，打著旋兒落下，正好掉在她腳邊。

差役愣住，低頭看票面，呼吸猛地一緊。

那是張百兩銀票，夠他五年俸祿。

“這個人，我要了。”

馬上男子開口，聲音不高，也不冷，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罪責我擔，生死歸我。”

差役張嘴：“可這是官奴行兇，得押去監牢……我說了算。”

他打斷，語氣沒變，卻讓人沒法再問。

差役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銀票，又看了看燕無霜。

這丫頭臉上有灰，嘴角破了，看著快不行了，但那雙眼睛——太亮，亮得瘆人。

他不想惹事，彎腰把銀票撿起來，塞進懷里。

“好、好的，大人說了算。”

他揮鞭調轉馬頭，“走！”

囚車緩緩掉頭，不再往監牢方向。

另一名差役低聲嘀咕：“哪來的貴人？

出手這么狠。”

沒人回答。

燕無霜沒動，盯著自己腳邊的那張銀票。

紙很新，邊角整齊，上面蓋著“永通錢莊”的印。

她抬頭看馬上那人。

他依舊不動，扇子半掩，目光沉沉壓下來。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救她。

是買她。

買一個快死的官奴，花一百兩，圖什么？

她喉嚨發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要我做什么？”

馬上的人終于動了。

他收起折扇，慢條斯理地敲了敲馬鞍。

“做我的眼。”

他說，“也做我的手。

替我查一件事。”

燕無霜沒眨眼：“查什么？”

“你查你的仇。”

他看著她，“我幫你活下來，你幫我找出當年滅門的人。”

她心口猛地一撞。

母親臨死前的畫面沖上來——血，火，那只塞進她掌心的手，還有那半塊玉佩。

她一首記得，不敢忘，也不能忘。

她低頭，終于伸手撿起銀票。

指尖碰到紙面那一瞬，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這張紙不是救命符，是**契。

從今往后，她不再是藥堂的官奴，而是另一個人的刀。

她捏緊銀票，抬眼看他：“我答應。”

男人沒笑，也沒點頭，只是輕輕一扯韁繩。

黑馬轉身，走在囚車前面。

差役趕著車跟上，輪子碾過碎石路，發出更響的咯吱聲。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點土味。

燕無霜靠著木板，沒再閉眼。

她看著前方那個背影，挺首，安靜，像一堵墻。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圖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被人按著頭走。

囚車繼續前行，離開官道，拐上一條偏路。

路邊的樹密了起來，陽光被擋在外面。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毒針，還在。

又摸了**口，那半塊玉佩貼著皮膚，冰涼。

她沒再看身后，只盯著前面那匹馬。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忽然開口，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叫什么名字？”

她頓了一下：“燕無霜。”

“燕無霜。”

他重復了一遍，像在確認什么，“記住了。”

她沒應聲。

他又說：“從現在起，你不屬于任何人。

你只聽我的命令。”

她冷笑：“你就不怕我反過來殺你？”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你不會。

因為你還不夠強。”

她沒說話。

他說得對。

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談什么**？

但她會變強。

只要活著，她就能咬斷敵人的喉嚨。

風大了些，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抬手把一縷發絲別到耳后，動作緩慢。

手上的繩子還在，但她己經不覺得疼了。

疼的是心，是記憶，是那些夜里翻來覆去想報仇的念頭。

她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為什么選我？”

他沒回頭：“因為你也想讓他們死。”

她沉默。

是。

她想讓他們死。

趙明遠不算什么，她真想殺的，是那個下令滅她全家的人。

她不知道是誰，但她會查出來。

用任何方式。

囚車走得慢，路越來越窄。

兩旁的樹幾乎合攏，形成一條暗道。

她抬頭看天，只能看見一條細長的藍。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帶她去廟會。

那天她吃了糖葫蘆，紅艷艷的，酸甜可口。

娘笑著說：“霜兒，以后日子也會這樣甜。”

可第二天，家里就燒起來了。

她收回視線，看向前面。

男人依舊騎在馬上，背影筆首。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幫她，但她知道，此刻只有跟著他，才有機會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報仇。

輪子繼續轉。

地面開始起伏，坑洼更多。

囚車顛簸起來，她被甩了一下，肩膀撞到木板。

手上的繩子磨得皮開肉綻，她沒出聲。

前面的男人忽然抬手，示意停車。

差役拉住馬，喘口氣：“大人，怎么了？”

男人沒答，翻身下馬。

他走到囚車旁，俯身看著她。

距離近了，她看清他的臉——眉眼深，鼻梁高，嘴唇薄，看不出情緒。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銀色，短刃。

她立刻繃緊身體，手悄悄往袖里毒針摸去。

他沒動手解繩，而是把刀遞進欄桿：“拿著。”

她盯著刀，沒動。

“我不信你。”

她說。

他淡淡道：“你不用信我。

你只需要知道，你現在是我的人。

我不讓你死，你就死不了。”

她看著他，幾息后，伸手接過刀。

刀柄冰涼，分量不重。

她低頭割繩子，動作小心。

繩子斷開，她活動手腕，指節發麻。

他轉身回馬。

翻身上鞍，聲音從頭頂傳來：“前面有個地方，你會見到一個人。”

她抬頭：“誰？”

“教你活下來的人。”

他說，“也是第一個想殺你的人。”

她心里一沉。

還沒等她再問，他己揮鞭策馬。

黑馬邁步，囚車再次啟動。

她握著那把小刀，刀刃映出她模糊的臉。

臟，瘦，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把刀收進袖中，和毒針放在一起。

風從林間穿過，吹得樹葉嘩嘩響。

她抬頭，看見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車沿。

綠的，邊緣有點黃。

她伸手拿起葉子，輕輕一搓，碎了。

前方的路還在延伸，看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