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亂七八糟晃動的光影，耳朵里全是尖銳的哭聲——后來她才意識到，那居然是她自已在哭。怎么回事？她不是……她記得最后好像有一道很刺眼的光，然后渾身撕裂般地疼，再往后就什么都記不清了。現在這感覺，就像是被誰蠻不講理地塞進了一個特別窄、特別軟，而且完全不聽使喚的容器里。，憋得慌，然后身上濕漉漉的感覺被擦掉了。“恭喜家主，夫人！是兩位千金，母女平安！”，帶著討好和喜慶，像炸雷似的劈進她混沌的腦海里。？還兩位？，這不對啊……。屬于成年男性的思維習慣拼命想接管局面，結果卻絕望地發現，自已連轉動一下脖子都做不到。視線是顛倒模糊的，只能看見頭頂上搖晃的帷幔，還有幾張湊得很近的、巨大的人臉輪廓。
“瞧瞧，多水靈的一對姐妹花。”另一個老些的聲音笑呵呵地說，“姐姐先出來的，瞧著就文靜；妹妹晚一步，聽這哭聲多響亮，中氣足，將來肯定有出息！”

姐妹？姐姐？我？！

一股難以形容的荒謬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來，把她那點殘存的清醒都淹沒了。她想大叫，發出來的只是更響亮的嬰兒啼哭；她想掙扎，胳膊腿卻只能軟綿綿地在空氣里劃拉幾下，然后被一只溫暖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

“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在這兒呢。”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能聽出激動和疲憊，還有種讓她本能覺得親近的氣息。可這親近感，現在只讓她更慌了。

爹爹？誰爹？我是誰？我這是在哪兒？這到底什么鬼噩夢？！

記憶碎片攪和在一起。她明明記得自已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自已的一攤子人生。怎么一睜眼，全變了？“兩位千金”、“姐姐”這幾個詞，像錘子似的把她過去的一切認知砸得粉碎。如果連“我誰”都成了問題，那現在這點思考著的意識，又******？

絕望像冰水，一浪一浪漫上來。她哭不出來了，只能睜著一雙對不上焦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上方那片晃動陌生的黑暗。靈魂和身體之間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玻璃墻。她像個被關在瓶子里的幽靈，眼睜睜看著“自已”被擺弄，被定義，卻連個音都發不出來。

頭幾天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雖然她現在確實不算“人”。餓、困、拉撒……這些最原始的需求霸道地控制著小身體。每次被喂奶，對她里面的那個成年靈魂來說，都是羞恥、無力又不得不忍受的煎熬。只能在那溫暖懷抱的安撫下，麻木地完成這套生存程序。

但那股屬于成年人不肯認輸的勁兒，到底還是慢慢緩過來了。既然動不了也說不了，那至少得搞清楚，這到底是哪兒，她怎么會攤上這種事兒。

她成了一個專注到極點的“**者”。

趁著睡覺的間隙，或者被抱著搖晃的時候，她拼命支棱起所有的精神，去抓取空氣里飄過的每一個字、每一段話。起初都是雜音，慢慢的，有些詞開始反復跳出來：“姬家”、“東荒”、“北斗”、“靈氣”、“苦海”、“命泉”……

這些詞在她腦子里拼拼湊湊，勾出一個古怪又有點眼熟的輪廓。尤其是“東荒”、“北斗”，怎么跟她前世偶然看過的一本叫《遮天》的玄幻小說**那么像？不會吧……這么離譜嗎？

她一陣頭暈。要真是那個揮手間山崩地裂、危險重重的修仙世界，那她現在的處境，可比單純的“投錯胎變成女的”要麻煩千萬倍。在這兒，拳頭大才是硬道理，而她，一個揣著異世記憶、困在女嬰殼子里的魂，該怎么混？

就在孤獨和冰冷感快要吞沒她的時候，另一絲感知悄摸地浮現出來。

很近，就在身旁。是一種非常微弱，但又異常清晰的靈魂波動。像早春凍土下鉆出的第一棵嫩芽，干干凈凈，柔柔弱弱，帶著一股沒沾過任何灰塵的鮮活生氣。

這股波動，和她之間，好像有種天生的聯系，像磁鐵的兩極，不言不語地呼應著。

她使勁，非常吃力地，想扭過脖子，把模糊的視線對準波動的來源。試了好幾次，才用眼角余光瞥見一團小小的、裹在漂亮襁褓里的輪廓。

是她妹妹。

聽那些丫鬟婆子閑聊，她們是雙生子。她是姐姐，先出來一步；那是妹妹，晚一點，哭聲特別響，接生的嬤嬤夸她“根骨好，有靈性”。

此刻，那個被夸的妹妹睡得正香，小**一起一伏。那純凈的靈魂波動，就是從這小身板里散發出來的，像黑暗里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猛地沖上她混亂的心頭。不是嫉妒，也不是親近，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在這個完全陌生、冰冷、不知道藏著多少危險的鬼地方，這個和她一同降臨、靈魂好像還牽著絲的小生命，成了唯一和她有“根源”聯系的存在。她這么小，這么脆弱，需要人護著。

如果……這世界真像她猜的那么殘酷……那這孩子……

一個模模糊糊卻異常堅定的念頭，像漆黑海面上突然亮起的第一盞燈塔，光雖然弱，卻給她徹底迷路的魂指了個方向。

得護著她。

這念頭倒不是什么姐妹情深（現在也談不上），更像是在絕境里，看到另一個同樣脆弱的活物時，本能和理性一塊兒催生出來的選擇。像在茫茫虛無里，突然抓到了一根實實在在的稻草。這讓她覺得，自已除了這具糟心的身體外，好像終于有點能抓住的、屬于自已的東西了——一份得扛起來的責任。

日子在煎熬和偷偷觀察里慢慢熬過去。

她眼睛漸漸能看清了，能分辨出抱她的人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飾，房間里的擺設古老又精致。空氣里飄著一股稀薄但真實存在的“能量”，讓這小身體覺得舒服，甚至偶爾會自已吸進去一絲絲。這證實了她的猜想——這兒，絕對不是普通人的世界。

她聽到的詞兒也越來越高級：“輪海秘境”、“道宮秘境”、“圣地”、“荒古世家”……她也弄明白了，她這個“姬家”，好像是東荒一個特別牛的世家，有什么《虛空經》。基本上能確定，這就是那個《遮天》的世界了。她爹叫姬言志，是姬家北域一個旁支的家主。她娘柳清婉，是南域一個修士門派出身。

她還是控制不了身體干點“超綱”的事，但那眼神，長得飛快。有時候乳母或丫鬟跟她“對上眼”，會被那過分安靜、甚至帶著打量意味的目光嚇一跳，扭頭就跟別人笑說：“大小姐這眼神，哪像個奶娃娃，活脫脫個小大人，好像啥都懂似的。”

每到這時，她就立刻垂下眼皮，把心思藏好，重新變回那個除了吃就是睡的安靜嬰兒。她在學，學怎么把自已藏起來。既然靈魂的秘密改不了，那至少，在有能力之前，得看起來“正常”點。

她那個妹妹，取名姬紫月的小家伙，則是完全相反的樣。愛哭愛笑，餓了嚎得震天響，滿足了就咿咿呀呀，見誰都咧開沒牙的嘴笑，輕松俘獲了所有人的心。那純凈的靈魂波動，也隨著她長大，越來越活潑，感染力十足。

她們的小搖籃經常并排放著。很多時候紫月鬧脾氣哭起來，只要感覺到姐姐就在旁邊，那股穩定安靜的波動籠罩著，就會慢慢平靜下來，伸出小手在空中亂抓。

有一回，一個老嬤嬤把倆姐妹抱在一塊兒。紫月的小手胡亂揮動，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臉。

那一刻，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混著妹妹靈魂里那種全然的依賴和親近，像一絲微弱的電流，“刺啦”一下，穿透了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冰冷外殼，輕輕撓了一下里面。

她身體有點僵，沒動。心里卻翻騰起來。抗拒？好像也不全是。有點暖？確實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覺。

看，這就是你要護著的人。一個活生生的、脆弱的小東西。

她終于慢慢地，特別輕地，偏了偏頭，把自已小小的臉頰，貼在了妹妹那只還在亂動的小手上。

就這么個簡單的動作，差點用光嬰兒那點力氣。可在她靈魂深處，卻像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烙印。

在這個什么都錯位的、冰冷的人生起點，在沒人知道的寂靜里，一個從異世漂來的魂，對著另一個干干凈凈的新生靈，許下了這輩子第一個，也是最重的諾——就用這身不由已的軀殼，護你一世平安。

她知道往后路長著呢，危險多著呢。她知道她自已就是個行走的謎團加隱患。但此刻，有了這個誓言，就像在無盡的虛無和錯亂里，終于砸下了一根屬于自已的釘子。

未來的“姬紫凝”，就從這兒，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