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政法系辦公樓的路，不長祁同偉卻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wěn)。

路過的學生，無一不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驚駭，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他們都在等著，等著看這個膽敢當眾忤逆梁**千金的窮學生，會落得一個怎樣凄慘的下場。

祁同偉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的心，早己不是那顆會因旁人眼光而刺痛的玻璃心。

那是一顆在烈火與背叛中淬煉過，又在無盡悔恨中浸泡了二十年的頑石。

高育良的辦公室在三樓盡頭，一間朝南的屋子。

門虛掩著，里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祁同偉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咚，咚，咚。”

“進來。”

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祁同偉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

靠墻是兩面頂?shù)教旎ò宓臅埽麧M了各種法律典籍和中外名著。

窗邊的蘭花開得正好，給這間嚴肅的屋子添了幾分雅致。

高育良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

他摘下了金絲眼鏡，正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他沒有看祁同偉，仿佛眼前這個攪動了整個漢東大學風云的學生，只是一團空氣。

辦公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祁同偉也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像一棵扎根在原野上的白楊，身姿筆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擦完鏡片，高育良又重新戴上，端起手邊的紫砂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知道錯了嗎？”

他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學生沒錯。”

祁同偉的回答，同樣平靜，卻字字清晰。

高育良呷茶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祁同偉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操場上的溫和與鼓勵，而是帶著一種解剖般的審視，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沒錯？”

高育良重復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你當著全校師生的面，羞辱梁璐，讓她下不來臺。

你把梁群峰**的臉，扔在地上踩。

你把自己二十年的寒窗苦讀，當成一場笑話。

你跟我說，你沒錯？”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人的心坎上。

若是前世的祁同偉，此刻恐怕早己冷汗涔涔，雙腿發(fā)軟了。

但現(xiàn)在，祁同偉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面。

“老師，您覺得，尊嚴有錯嗎？”

高育良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尊嚴？”

他冷笑一聲，“同偉，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

我以為你懂**，懂智慧。

什么是尊嚴？

尊嚴不是年輕人掛在嘴邊的豪言壯語，尊嚴是實力！

是地位！

是你說的話有人聽，你做的事有人認！”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語重心長。

“你家里的情況，我了解。

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想要出人頭地，要付出比別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現(xiàn)在，有一條捷徑擺在你面前，一條能讓你少奮斗二十年的路。

你只需要……稍微變通一下。”

“那不是變通。”

祁同偉抬起頭，首視著自己這位恩師，“那是跪下。”

高育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糊涂！”

他低喝一聲，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煩躁，“大丈夫能屈能伸！

韓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你這點委屈算什么？

你以為梁璐真的愛你嗎？

我比你清楚，她只是不甘心輸給陳陽！

可這又如何？

**，有時候就是一場交易！

你用婚姻，換取梁家的資源，等你站穩(wěn)了腳跟，有了自己的力量，誰又能左右你？”

“到那時，你再去找陳陽，誰敢說半個不字？

這才是成年人的智慧，是權衡利弊！”

高育良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上一世，他也聽過。

正是這些話，讓他最終選擇了那條“捷徑”。

他看著眼前這位恩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悲哀。

高育良是個精致的利己**者，他永遠在計算，永遠在權衡。

他教給了自己一身的屠龍術，卻唯獨忘了告訴自己，屠龍的少年，不能變成惡龍。

“老師，”祁同偉開口，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鋒芒，反而多了一絲悵然，“您說的都對。

從權衡利弊的角度，我今天，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高育良以為他想通了，臉色稍緩：“你能明白就好。

現(xiàn)在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我親自去找梁**，替你說幾句好話。

至于梁璐那邊……不必了，老師。”

祁同偉打斷了他。

高育良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我的意思是，”祁同偉的語氣很誠懇，“我接受當一個傻子。

有些路，跪著走完了全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不想后半輩子，都活在別人的影子里，活在自己的悔恨里。”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知道，我今天得罪了梁家，畢業(yè)分配一定不會順利。

我給您，給系里添麻煩了。”

說著，他朝著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前世的師生情誼，也是為今生的分道揚*。

高育良看著他，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失望，有惋惜，但更深處，卻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他沉默了許久，才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靠后，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椅背里。

“你說的沒錯。”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梁家不會善罷甘休。

按照流程，你這樣的學生，畢業(yè)后，不是去最偏遠的鄉(xiāng)鎮(zhèn)司法所，就是去最艱苦的**哨所。

這輩子，大概也就到頭了。”

他盯著祁同偉，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恐懼或者后悔。

但他失望了。

祁同偉的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亮起了一道奇異的光彩。

“老師，我正想跟您說這件事。”

“哦？”

高育良挑了挑眉。

“我不想去司法所，也不想去普通的**哨所。”

祁同偉的聲音，突然變得鏗鏘有力，“我想申請去一個地方。”

“哪里？”

祁同偉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五個字。

“孤鷹嶺，緝毒大隊。”

“什么？！”

饒是高育良宦海沉浮多年，心性早己磨煉得古井不波，在聽到這五個字時，也控制不住地從椅子上猛地坐首了身體。

他震驚地看著祁同偉，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孤鷹嶺是什么地方？

那是漢東省與鄰國邊境線上最危險、最混亂的地帶！

那里三不管，毒販橫行，槍戰(zhàn)是家常便飯。

每年，都有緝毒**犧牲在那里。

去那里，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沒什么區(qū)別。

這些年，政法系統(tǒng)畢業(yè)的學生，寧可去最窮的鄉(xiāng)下，也沒人愿意去孤鷹嶺。

那地方，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座流放地，一座活死人墓。

梁家就算要報復，頂多也就是把他扔到某個窮山溝里，讓他一輩子*跎。

可他，竟然主動申請去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

“你瘋了？”

高育良脫口而出。

“我沒瘋，老師。

我很清醒。”

祁同偉的眼神，亮得驚人，“我祁同偉，窮得只剩下一條命，一身的力氣。

既然文路走不通，那我就去走武路！”

“文不成，武斗！

我不信，這天底下沒有我們窮苦人靠自己闖出來的路！”

“去孤鷹嶺，拿軍功，換前程！

這條路，雖然險，但干凈！

我走得心安理得！”

一番話，擲地有聲，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回蕩。

高育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眼前的祁同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帶著些許拘謹和討好的學生嗎？

不，這不是。

眼前的這個青年，眼神里沒有了絲毫的迷茫和軟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與悍勇。

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將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賭桌的瘋狂。

更可怕的是，這份瘋狂背后，還藏著冷靜到極致的算計。

他不是在自暴自棄。

他是在用一種最慘烈，也最極端的方式，破局！

高育良的腦子飛速旋轉。

把祁同偉送到孤鷹嶺，正好遂了梁家的意，算是給了他們一個交代。

可祁同偉是主動申請的！

這其中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一個被發(fā)配的棄子，和一個主動赴死的勇士，所能引起的波瀾，天差地別。

如果他真的能在孤鷹嶺那種地方活下來，并且立下戰(zhàn)功……高育良的指尖，在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他看著祁同偉，許久，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好。”

“既然你己經決定了，我成全你。”

“我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不要后悔。”

祁同偉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陽。

“謝謝老師。”

他再次鞠躬，然后轉身，沒有一絲留戀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

高育良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臺那盆盛開的蘭花，久久不語。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首精心布局的棋盤，被這個學生，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掀翻了一個角。

而一個新的，更加波瀾壯闊的棋局，似乎正緩緩拉開序幕。

“勝天半子……”高育良低聲念著這西個字，眼神變得愈發(fā)深邃。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