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冰冷，像無數根細針，扎在參加葬禮的人們身上。

墓園里一片肅穆的黑。

林辰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得筆首，仿佛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裝，袖口有些磨損，是臨時從衣柜深處翻出來的。

雨水順著他黑硬的短發滑落，流過緊繃的臉頰，匯入下頜，最終滴落在胸前，浸濕了一小片衣料。

他感覺不到冷。

胸腔里只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醫院里那一幕——江皓渙散的眼神，冰涼的指尖，還有那枚硬塞進他手心的、帶著最后體溫的U盤。

“我…信你……”兄弟最后的聲音，像淬了火的烙印，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人群開始緩緩移動，將手中的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黑色的墓碑上，江皓的照片笑得沒心沒肺，眉眼飛揚，仿佛下一秒就要勾住他的肩膀，喊一聲“辰哥，晚上整點？”。

林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著泥土和雨水腥氣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個與周圍悲戚氛圍格格不入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虛假悲傷，在他身后響起。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

皓子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氣太倔，做事不懂變通。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林辰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寒光一閃。

他沒有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王碩。

害死江皓的元兇之一。

王碩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定制黑色西裝，腕表在陰雨天里依舊閃著刺眼的金屬光澤。

他走上前，將一束過于濃艷的白菊隨意放在墓前，動作輕慢，不像祭奠，倒像是完成某個無聊的流程。

然后，他轉向林辰，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舊西裝，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林辰啊，節哀。”

王碩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虛偽，“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開口。

雖說皓子不在了，但我這個做兄弟的，能幫還是會幫一把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辰緊握的拳頭，意有所指地輕笑一聲：“不過，你一個打工的，每個月就那么點死工資，自己糊口都難吧？

接下來要照顧江叔江嬸，還有晚晴……”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不是我看低你，這擔子，你扛得起嗎？

別到時候，人沒照顧好，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這話像一把淬毒的**，精準地捅進了林辰心上最痛的地方。

周圍的幾個親戚朋友聞言，也紛紛投來復雜的目光，有同情，有擔憂，也有不易察覺的懷疑。

是啊，他林辰算什么？

一個沒**、沒人脈、在城里艱難掙扎的普通打工仔。

他拿什么去對抗王碩這種家底豐厚的紈绔？

拿什么去兌現對兄弟的承諾？

一股狂暴的怒意瞬間沖上頭頂，幾乎要讓他失控。

他攥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捏著那枚U盤，堅硬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反而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憤怒，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他沒有看王碩，甚至沒有理會那些投向他的各異目光。

他的視線，越過王碩令人作嘔的嘴臉，牢牢定格在墓碑那張笑臉上。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林辰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磕在濕冷的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的臉，眼神卻如同被烈火煅燒過的寒鐵，銳利、堅定，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皓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冰冷，且重，“你看著。”

“你的爸媽，就是我的爸媽。

只要我林辰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二老餓著、凍著，晚年無憂。”

“那些**你的、奪走你一切、還在這里大放厥詞的雜碎……”他的話語微微一頓，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意彌漫開來，讓離他最近的王碩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們欠你的，欠江叔江嬸的，欠晚晴的……我會連本帶利，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我發誓。”

最后三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帶著血誓般的重量，沉沉地砸在墓園濕漉漉的地面上，也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一片死寂。

只有雨聲沙沙。

王碩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在林辰那仿佛要焚盡一切的眼神逼視下，最終只是冷哼了一聲，悻悻地轉身走開。

人群在沉默中緩緩散去，墓前漸漸空蕩。

林辰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雨水沖刷。

不知過了多久，一把黑色的雨傘，悄無聲息地移到了他的頭頂，為他隔開了一片無雨的天空。

一雙穿著素色平底鞋的腳，停在他身邊。

林辰抬起頭。

蘇晚晴就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臉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顯然己經哭了很久。

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貼在臉頰上，更顯得脆弱。

但她的腰桿挺得很首，那雙總是**溫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雖然盛滿了悲傷，深處卻燃著一種與林辰同源的、不肯屈服的火焰。

她沒有看他，目光同樣落在江皓的照片上，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輕輕地說：“林辰，我們一起。”

沒有多余的安慰，沒有軟弱的哭泣，只有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一起扛起這份責任，一起面對未來的風雨，一起……為江皓討回公道。

林辰看著她，看著這個看似柔弱，骨子里卻比誰都堅韌的女孩。

胸腔里那團灼燒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溫潤卻強大的力量，燃燒得更加熾烈，也更加沉穩。

他深吸一口氣，借著她的力，緩緩站起身。

雨水依舊滂沱，敲打著傘面，發出密集的聲響。

兩人并肩站在墓前，站在凄風冷雨中，像兩棵緊緊依偎的樹，共同面對眼前這片沉重而未知的天地。

復仇的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