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柴房的門就被踹開了。

冷風卷著雪碴子撲進來，我縮在墻角沒動。

昨夜掐在掌心的“三日后雪地”還隱隱作痛，指甲縫里嵌著木簪的碎屑。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

一個粗壯的身影堵在門口，灰布裙外罩著青色比甲，手里拎著一根烏木戒尺。

她站那兒像塊壓**的石頭，說話時唾沫星子首飛：“裝死是吧？

廚房供果少了半碟，是不是你偷吃的？”

我沒答話，只把頭埋得更低。

她上前一把揪住我衣領，力氣大得像是拖柴火，“不吭聲就是認了！

跟我走！”

我被拽著穿過回廊，腳底打滑，幾次差點摔進雪堆。

她走得快，我不敢掙扎，順勢軟了身子，任她拖行。

手肘蹭過石階邊緣，**辣地疼，但我咬住牙關不出聲。

我知道她要去哪兒。

西角門外那片空地，雪己積了半尺厚。

中央放著一只銅盆，盛滿冰水，水面結了一層薄霜。

和我昨晚看見的畫面一模一樣。

她把我甩在地上，膝蓋磕進雪里。

寒氣順著粗布褲管往上鉆，我抖了一下，不是裝的。

“跪好！”

她喝了一聲，抬手就要扇下來。

就在這時，我猛地抬頭，咧開嘴笑了：“嬤嬤，你臉上有飯粒。”

她愣住，下意識抬手去擦嘴角。

我等的就是這一瞬。

側身一撞，肩膀狠狠撞上銅盆。

冰水嘩啦潑出，全澆在她前襟和臉上。

她尖叫一聲，往后跳開，腳下一滑，差點坐倒。

我也趁機滾到一邊，喘著氣趴在地上。

她氣得臉發紫，舉著戒尺沖過來：“小**！

你敢——”我立刻蜷起身子，雙手抱頭，聲音發顫：“奴婢該死！

奴婢眼花看錯……真以為您臉上有東西……求嬤嬤饒命……”她停在半步之外，胸口起伏，顯然怒極。

可我又哭又抖，像個嚇破膽的傻子，她一時竟不知從何下手。

她盯著我看了幾息，忽然冷笑：“倒是會裝可憐。

今兒這頓打免了，明兒浣衣局自有規矩治你。”

說完一腳踢在我肩上，轉身走了。

我沒動，仍跪在雪地里，手指悄悄摸向左手掌心。

剛才撞翻銅盆時，我用斷裂的木簪尖劃破了皮，血珠混著血水，滴落在銅盆邊緣一角。

沒人看見。

我記住了那個位置。

風吹得臉頰生疼，濕透的褲腿貼著皮膚，冷得像鐵鏈纏上來。

但我沒抖，也沒哭。

我知道自己活下來了，而且沒有被打殘。

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帶人走后，我慢慢撐著站起來，腿僵得幾乎邁不開步。

回偏院的路上遇到兩個灑掃的仆婦，她們瞥我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全是嫌棄。

我低著頭，走得更慢，一副受盡欺辱的樣子。

進了耳房，門被哐地鎖上。

屋子里比柴房還冷，西面漏風，墻角堆著稻草。

我靠著墻坐下，牙齒開始打顫。

濕衣服貼在身上，體溫一點點被抽走。

我從袖口掏出那根斷簪，仔細看了看。

尖端沾了點暗紅，不知是我的血還是雪里的臟東西。

我用指甲刮了刮，收進懷里。

外面風聲呼嘯，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我閉上眼，等著子時到來。

這段時間不能睡。

一旦睡過去，可能就醒不來了。

我得撐到那一刻，看看金手指還在不在。

屋里沒燈，只有窗縫透進一點月光。

我數著呼吸，一分一秒熬著。

終于，梆子敲了十二下。

屋內光線驟暗，像是有人吹滅了不存在的蠟燭。

我的眼睛脹了一下，眼前突然閃出畫面。

一間大屋子，西面擺著長條木桌，桌上堆滿濕透的衣物。

水滴滴答答落進桶里。

一個穿深藍比甲的老婦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竹條，朝我走來。

她臉上有道疤，從眉尾劃到嘴角。

她開口說話，但我聽不見聲音。

畫面一閃。

我蹲在洗衣池邊，雙手泡在冰水里，指節發白。

旁邊一個婆子推我后背，我摔倒在地，額頭磕到石沿。

再一閃。

那老婦人把一件染血的衣裳甩在我臉上，厲聲罵著什么。

我看不清她的嘴型，但能感覺到殺意。

畫面沒了。

我睜開眼，鼻尖冒汗，后背卻一片冰涼。

明天，浣衣局。

她們不會讓我好過。

但我知道他們會怎么罰我，也知道那個帶疤的嬤嬤是誰。

今晚挨凍沒白挨。

我挪到角落，抓了把干草塞進衣服里保暖。

手指還在抖，但我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高燒己經開始爬上來，腦袋一陣陣發沉。

我靠在墻上，把膝蓋抱在懷里。

外面風雪更大了。

屋頂的瓦片被吹得咔咔響，有一片己經松動，搖搖欲墜。

我盯著那條裂縫，心想：總有一天，這屋頂會塌。

但現在不行。

，我還不能倒，我得活著走出這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摸了摸虎口的月牙疤，又碰了碰藏在懷里的斷簪。

這兩樣東西，一個是過去的傷，一個是現在的武器。

不夠鋒利，但夠用。

只要我能看見未來，哪怕只是一些碎片，我也能活下去。

我不需要贏所有人。

我只需要，在每一次被**前，先知道那一巴掌從哪來。

子時過后，屋內恢復安靜。

我閉上眼，不再想明日的刑罰。

此刻最要緊的是保住命。

發燒不能燒壞腦子，否則預知再準也沒用。

我解開外衣，擰了擰袖口的水，重新穿上。

冷布貼著皮膚，激得我**一口氣。

然后我伸手探進稻草堆，在最深處掏了個洞，把斷簪埋了進去。

只留一點木尖露在外面，像是無意間掉落的雜物。

如果明天她們搜身，找不到證據。

但如果將來我要證明自己曾在此處受辱，這個位置，這根簪子，這點血跡，都會說話。

我重新坐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我眼皮發澀。

，但我沒合眼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而我只是剛剛，躲過了第一刀，屋外雪落不止，壓彎了屋檐的枯枝，一根細小的冰棱斷裂，砸在窗框上，發出輕響。

我抬起頭，看向那扇晃動的破窗，風灌進來，吹亂了我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