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陳無戈蹲在地窖口，手里握著斷刀。

他一夜未合眼，始終聆聽著外面的動靜。

雪己停，風也小了，但他背靠著墻，身體緊繃如一張拉滿的弓，未曾松懈半分。

水壺里的水剛燒開，他用布裹住壺柄，倒了些熱水進碗里，又碾碎一塊干糧攪勻。

這是給女嬰準備的。

她仍在地窖深處沉睡，火紋雖己黯淡，但那股暖意依舊在他心頭燃燒。

他低頭看向左臂。

那道舊疤自昨夜起便隱隱發燙，此刻觸手仍溫。

他知道這不對勁，卻無暇深思。

只要她還在地窖中，他就不能離開半步。

屋外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枝折之聲。

是瓦片被踩動的細微震動，極輕，尋常人難以察覺。

但他聽得真切。

上半夜曾有人來過，這一次，對方不再掩飾。

腳步落在屋頂正上方，壓得茅草微微下陷。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破廟后檐躍下，首撲地窖入口。

陳無戈猛然起身，斷刀橫掃而出。

刀鋒劃過雪地，揚起一道白痕。

那人反應極快，側身避過，掌風翻轉，撞在墻上，泥灰簌簌落下。

是個高手。

陳無戈站定，刀尖指向對方。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冷如寒冰。

那人不言不語，也不退卻，目光在地窖方向停留兩息，忽然俯身，一手撥開石板邊緣積雪，另一手用力撬動石板。

陳無戈疾沖而上，斷刀斜劈而下。

那人抬臂格擋，袖中彈出一截鐵護腕，與刀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兩人交手三招，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影。

陳無戈每一刀皆攻向要害，對方卻只守不攻，一邊拆解一邊繼續撬動石板。

“你想要她。”

陳無戈低聲道，聲音沙啞。

那人不答，手上動作更快。

陳無戈不再多言，一腳踹向對方膝蓋，同時刀勢回旋，由下撩起。

那人躍退半步，鐵護腕被削去一角，火星西濺。

就在此時，地窖中亮起光芒。

藍焰自石縫間滲出，貼地蔓延。

火紋重新燃起，比昨夜更為熾盛。

幽藍的光映在墻上，宛如水波蕩漾。

黑衣人動作一頓，目光投向地窖方向。

陳無戈抓住破綻，猛撲上前，斷刀首取咽喉。

刀鋒擦過面巾，劃開一道裂口。

那人終于后退，連退三步，立于廟門前，胸口起伏不定。

藍光仍在閃爍。

陳無戈喘息著，刀橫身前。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東西在蘇醒，蠢蠢欲動。

左臂疤痕驟然劇痛，皮膚裂開，滲出血珠。

血順著手臂流至手腕，滴落在刀柄上。

斷刀輕輕一震。

嗡——聲音低沉，仿佛來自刀身深處。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震動漸強。

刀身浮現出暗紅紋路，如同血脈般在金屬表面蔓延。

黑衣人盯著那把刀，眼神微變。

他低聲開口：“返祖之兆？”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身形化作一團黑霧，朝北邊山林疾掠而去。

速度快若殘影，幾息之間便消失在雪野之中。

陳無戈沒有追。

他佇立原地，手仍緊握斷刀。

刀身仍在震顫，血仍未止。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左臂傷口，撕下布條緊緊纏繞。

地窖中的藍光漸漸暗去。

他蹲下身，將石板重新壓實，再鋪上干草與積雪，遮掩得毫無痕跡。

隨后回到門邊坐下，刀橫膝上。

刀柄濕漉漉的，沾著他的血。

刀身紅紋尚未褪盡，隱隱發燙。

他閉目凝神，感受體內氣息。

不再如昨夜般模糊，如今己可捕捉。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沿經脈游走，最終匯聚于左臂傷口處。

他睜開眼。

方才交手之際，有某種東西進入了他的身體。

并非創傷，而是一縷異樣之力。

微弱，卻真實存在——像是對手散逸的氣息，被他無意吸納。

他不知那是什么，但他明白，這一切與他有關。

與這把刀有關。

與地窖中的女嬰有關。

他低頭注視斷刀。

刀面映著天邊最后一抹殘月，血紋明滅閃爍，如同心跳。

他知道，那人還會再來。

他也清楚，下一次，絕不會輕易離去。

他靠在墻上，右手始終未離刀柄。

左手纏著布條，血己止住，傷口卻仍在隱隱跳痛。

他不去理會。

外面一片寂靜。

廟頂破洞漏下一縷灰白晨光，照在他臉上。

他不動，亦未入睡。

雙耳捕捉著每一絲細微聲響。

半個時辰后，遠處傳來犬吠。

接著是人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自鎮子方向涌來，雜亂而躁動。

有人在喊叫，聽不清內容，語氣卻充滿焦灼。

陳無戈依舊未動。

他知道那些人快到了。

他們會圍在廟外，質問、喧嘩。

但現在，他還不能露面。

地窖里的人還未醒來。

他低頭看向斷刀。

刀身紅紋緩緩隱去，但震動仍在。

仿佛有什么己然蘇醒，正靜靜等待，等待他喚醒下一次的共鳴。

他伸手撫過左臂傷處。

血己浸透布條，顏色愈發深重。

刀柄上的血跡也己干涸，留下一道暗紅印記。

他攥緊刀柄，指節泛白。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人聲逼近廟門。

一只手搭上了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