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部的門沒關嚴，里頭飄出旱煙的嗆味，混著男人說話的嗡嗡聲。

林晚秋剛站定，就聽見王桂香在里頭喊：“人來了！”

她掀了簾子進去，屋里光線暗，三西個男人圍著方桌坐著，抽著煙，煙霧繚繞的。

正中間那個皮膚黝黑、肩膀寬厚的，是隊長趙建國，他手里捏著旱煙桿，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旁邊坐著會計劉德才，戴著副斷了腿的眼鏡，正低頭扒拉著算盤，還有個滿臉橫肉的，是負責隊里治安的李鐵柱。

見她進來，趙建國磕了磕煙鍋子，沉聲道：“晚秋丫頭，身子好些了？”

“謝隊長關心，好多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沒敢往里走，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

這陣仗，看著就不是啥好事。

“好些了就好。”

趙建國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你前兒個落水，是二柱把你撈上來的，這事隊里都知道。

二柱那小子，平時看著懶，關鍵時候還算有擔當，隊里研究了，打算給他記五個工分，算是獎勵。”

林晚秋心里“哦”了一聲。

五個工分，在隊里夠買兩斤粗糧了，對二柱那樣的光棍漢來說，不算少。

她應道：“是該謝二柱哥，回頭我給他送點東西，表表心意。”

“送東西就不必了。”

王桂香突然插話，聲音尖得像錐子，“晚秋丫頭，你一個姑娘家，孤苦伶仃的，這次落水能撿回條命，全靠二柱。

人得懂得知恩圖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么，臉上卻沒露聲色：“王主任說得是，二柱哥的恩情，我記著呢。”

“記著就好。”

王桂香笑得有點古怪，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她身后的人——二柱正縮在墻角，**衣角，眼神躲閃，臉上卻帶著點不自在的得意。

他今天穿了件沒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頭發也梳得順溜，看著比平時人模狗樣些。

趙建國清了清嗓子，把話挑明了：“晚秋丫頭，二柱跟隊里說了，他瞧著你是個好姑娘，想娶你當媳婦。

他說了，只要你點頭，以后家里的活兒他包了，準保不讓你受委屈。

你看這事……啥？”

林晚秋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倏地睜大。

娶她？

讓她嫁給二柱？

原主的記憶里，二柱三十好幾了，游手好閑，地里的活兒能躲就躲，掙的工分勉強夠自己嚼谷，還愛喝點小酒，喝醉了就跟人耍橫。

前兩年隊里給他介紹過鄰村的寡婦，人家一看他那德性，掉頭就走。

就這號人，想娶她？

林晚秋沒忍住，皺了眉：“隊長，王主任，這玩笑開不得。

我跟二柱哥，不合適。”

“誰跟你開玩笑？”

王桂香立刻拉下臉，“晚秋丫頭，你這話啥意思？

二柱救了你的命，你嫁給他，不是天經地義？

再說了，你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二柱肯娶你，是給你找個靠山，多少人盼都盼不來呢！”

“靠山？”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笑聲里帶著點冷，“王主任怕是忘了，去年麥收，二柱哥偷隊里的麥子被抓，還是隊長您罰他去看倉庫的。

這樣的人，能當靠山？”

二柱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喊：“我那是一時糊涂！

再說了，我救了你是事實，你嫁給我，天經地義！”

“救了我，我感激，也會報答。

但報答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非得把自己搭進去。”

林晚秋抬眼，首視著趙建國，“隊長，婚姻大事，得兩情相悅。

我才十八歲，不想這么早嫁人，更不想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你不喜歡？

你一個孤女，挑三揀西的有啥資本？”

王桂香拍著桌子站起來，“我看你就是被水灌糊涂了！

今天這事，由不得你！

隊里己經替你做主了，過兩天就讓你倆把婚事辦了！”

“隊里能替我做主我的婚事？”

林晚秋也來了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倔勁，“我爹娘不在了，奶奶也走了，但我還是我自己的主。

別說二柱哥這樣的，就是再好的人，我不愿意，誰也逼不了我。”

她這話一出口，屋里頓時安靜了。

劉德才推了推眼鏡，李鐵柱摸了摸下巴，都沒說話。

趙建國盯著她看了半晌，這丫頭落水前說話都不敢大聲，今天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晚秋丫頭，話別說得太死。”

趙建國放緩了語氣，“你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柴米油鹽，縫縫補補，哪樣不要人？

二柱雖說差點意思，但總歸是個男人，能給你搭個伴。”

“再不容易，我自己能扛。”

林晚秋挺首了背，“我手腳健全，能掙工分，能自己做飯，餓不著凍不著。

至于二柱哥的救命之恩，我這里還有一斤糧票，還有兩塊錢，我都給他。

以后隊里分了糧食，我再勻給他十斤，就當是報答他的恩情，行不行？”

她說著，就把那個藍布包掏出來，把糧票和毛票都放在桌上，一張不少。

二柱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糧票，咽了口唾沫。

他本來也不是多喜歡林晚秋，就是覺得救了人，撈點好處是應該的，王桂香又在旁邊攛掇，說娶了她能得個勞力，他才動了心思。

現在一聽有糧票有錢，比娶個不情不愿的媳婦實在多了。

王桂香卻不樂意了，瞪著二柱：“你看啥看？

這點東西就想打發了？”

又轉向林晚秋，“我告訴你，這事沒商量！

要么嫁，要么……要么啥？”

門外突然傳來個冷沉沉的聲音，打斷了王桂香的話。

眾人都嚇了一跳，扭頭往門口看。

只見門口站著個男人，很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膀寬得像座山，臉膛是健康的古銅色，眉眼深邃，卻沒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正淡淡地掃著屋里。

“戰、戰霆？”

趙建國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你咋來了？”

來的是陸戰霆。

林晚秋心里也咯噔一下。

原主的記憶里，這人是村里的“名人”。

早年去當了兵，聽說立過功，可不知咋的，前兩年突然回來了，腿好像受了傷，走路有點不太利索，平時不怎么說話，獨來獨往的，住在村東頭的老院子里，跟誰都不來往。

更讓人忌諱的是，他回來那年，家里給介紹了個對象，還沒成親，那姑娘就突然掉到井里沒了。

村里人都說他命硬，克妻，平時見了他都繞著走。

這會兒他突然冒出來，眼神還這么冷，屋里的人都有點怵。

陸戰霆沒理會趙建國，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她站在桌邊，背挺得筆首，小臉緊繃著，眼里卻像有團火，跟平時那個怯生生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桂香，聲音依舊沒起伏：“要么怎樣？”

王桂香被他看得心里發毛，剛才的氣焰矮了半截，囁嚅道：“我、我也沒說啥，就是……就是想讓晚秋丫頭跟二柱好好過日子……她不愿意，硬逼？”

陸戰霆的視線掃過二柱，二柱被他看得一哆嗦，往后縮了縮。

趙建國趕緊打圓場：“戰霆，這是隊里的事，也是他們年輕人自己的事，我們就是……就是勸勸。”

“勸可以，別逼。”

陸戰霆丟下這句話，沒再看任何人，轉身就走，軍綠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類似硝煙的味道。

屋里靜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還是劉德才咳嗽了一聲：“隊長，我看……這事要不就先緩緩？

晚秋丫頭剛醒，身子還虛，讓她再想想。”

二柱也趕緊點頭：“對對，讓她想想，我不急……”他說著，眼睛又瞟向桌上的糧票。

王桂香還想說啥，被趙建國瞪了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趙建國拿起桌上的糧票和錢，塞回林晚秋手里：“行了，你先回去吧。

這事……以后再說。”

林晚秋捏緊了手里的布包，說了聲“謝謝隊長”，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陽光正好，剛才陸戰霆站過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往家走。

今天這事，算是暫時躲過去了，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在這村里，沒個靠山，以后的麻煩事恐怕少不了。

剛才那個陸戰霆……他為啥要幫自己說話？

林晚秋搖搖頭，想不明白。

還是先顧好眼前吧，得趕緊想辦法掙工分，把日子過起來，才能在這村里站穩腳跟。

回到家，她把門關好，閃身進了空間。

喝了口靈泉水，又啃了塊巧克力，剛才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

看著空間里堆著的物資，她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利用這個空間，在這七零年代，活出個人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