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梧桐葉掠過巷口時，林小滿的書包里己經攢了一沓糖紙。

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第三排，正好能看見操場邊那棵比巷口那棵矮些的梧桐樹。

上課鈴響過三遍，顧念深才抱著作業本從后門溜進來，校服領口沾著點灰，像是剛在操場上打過滾。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隔著三排課桌，小滿能看見他低頭系鞋帶時露出的后頸，和巷口畫火車時一模一樣的倔強線條。

“林小滿，這道題你來答。”

數學老師的聲音把她拽回課堂，她慌忙站起來，課本“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夾在里面的幾張糖紙。

透明的玻璃糖紙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不小心泄了密的秘密。

全班哄笑起來，她的臉瞬間燒得通紅，腳趾在帆布鞋里蜷成一團。

“坐下吧，下次注意。”

老師皺著眉擺擺手。

小滿撿起課本，心臟還在砰砰跳。

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顧念深正低頭在草稿紙上畫著什么，嘴角好像帶著點笑。

她氣鼓鼓地轉回頭，把那幾張糖紙往里塞了塞，卻聽見后桌的女生在小聲議論：“她總把糖紙夾書里，好奇怪啊。”

其實不怪的。

第一次把糖紙夾進語文書，是顧念深說要去北京的那天。

他把她給的水果糖吃了，糖紙卻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她手里：“這個留著，等攢夠了，我們就數著糖紙上的火車去北京。”

那時他們剛上一年級，還坐在同一排。

他的課本里總夾著各種撿來的樹葉，她就把糖紙一張張夾進去，像在積攢去往遠方的船票。

可這學期開學，顧念深被調到了最后一排，理由是“上課總畫畫，影響同學”。

放學鈴一響，小滿就抱著書包往巷口跑。

顧念深果然在老地方，背靠著梧桐樹，膝蓋上攤著個速寫本——那是他生日時叔叔從北京寄來的，封面印著***。

“今天又被老師說了？”

他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沙沙游走。

小滿把書包往地上一摔，掏出語文書嘩啦啦翻到夾糖紙的那一頁：“都怪你！

說什么攢糖紙去北京，現在全班都知道我是個奇怪的丫頭。”

書頁上整齊地貼著五十二張糖紙，有透明的玻璃紙，有印著小熊圖案的油紙，還有皺巴巴的錫箔紙。

顧念深畫完最后一筆，把速寫本轉過來給她看：紙上是巷口的梧桐樹，樹底下蹲著兩個小人，手里各舉著一張糖紙，像舉著兩張火車票。

“明天給你帶西顆糖。”

他把速寫本收起來，從口袋里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我媽說，多吃點甜的，就不覺得委屈了。”

小滿沒接，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不傻。”

顧念深把糖塞進她手里，聲音悶悶的，“我覺得很好。”

他說著，從自己的書包里掏出個鐵盒子，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張糖紙，比小滿的還要多。

“我也在攢。”

他拿起一張印著火車圖案的糖紙，“這個是上次去火車站撿的，你看，上面有真的火車。”

小滿的眼淚“啪嗒”掉在糖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顧念深發著燒還來上學，課間偷偷塞給她一顆姜糖：“我媽說這個治咳嗽，你昨天不是咳了嗎？”

那時她的糖紙剛攢到第七張。

“對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糖放進嘴里，姜糖的辛辣混著水果糖的甜，嗆得她眼淚又涌了上來。

顧念深把鐵盒子蓋好，塞進她書包側袋：“明天開始，我每天給你帶兩顆糖，攢夠一百張，我們就去問火車站的叔叔，能不能換一張去北京的票。”

“真的能換嗎？”

小滿**糖，說話含混不清。

“不知道。”

他撓了撓頭，“但多攢點總沒錯。”

那天的晚霞把巷子染成橘紅色，梧桐葉落在他們的書包上，像蓋了層暖融融的被子。

小滿數著鐵盒子里的糖紙，加上自己書里的，正好是五十六張。

她突然想起課本里說，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人，那五十六張糖紙，是不是也能變成一家人的約定？

接下來的日子，顧念深果然每天都給她帶糖。

有時是奶糖，有時是水果硬糖，偶爾還有包裝花哨的巧克力糖——那是他叔叔寄來的，他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給了她。

小滿的語文書越來越厚，夾糖紙的那一頁漸漸鼓起，像藏了個小小的春天。

她開始學著顧念深的樣子，在糖紙背面寫字。

有時是“今天顧念深被老師罰站了”，有時是“梧桐葉落了十七片”，還有一次寫著“顧念深畫的火車好像真的會動”。

有天早讀課，語文老師抽查背誦，點到了顧念深。

他站起來支支吾吾背不出，老師讓他把課本拿出來，卻發現他的語文書里夾著張畫：畫的是講臺，老師站在上面，頭頂盤旋著一群長翅膀的糖紙，每張糖紙上都寫著“放過他吧”。

全班笑得更厲害了，老師卻突然沒了脾氣，揮揮手讓他坐下。

下課后，小滿看見老師把顧念深叫到辦公室，本以為他要挨罵，卻見他出來時手里攥著顆大白兔奶糖——是老師給的。

“老師說，喜歡畫畫不是壞事。”

顧念深把奶糖塞給她，眼睛亮晶晶的，“還說北京有專門教畫畫的學校。”

小滿把奶糖紙小心翼翼地夾進語文書，第98張。

她摸著那張印著兔子的糖紙，突然覺得，那些攢起來的糖紙好像真的長出了翅膀，正載著他們往北京飛。

深秋的一個傍晚，巷口的梧桐葉落得滿地都是。

小滿和顧念深蹲在地上，把糖紙一張張鋪開來，在青石板上擺成一列長長的火車。

五十六張糖紙連在一起，從樹底下一首鋪到巷口，像條閃著光的路。

“等攢到一百張，我們就去火車站。”

顧念深撿起片最大的梧桐葉，蓋在糖紙火車上，“就當給它蓋個被子。”

小滿點點頭，看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糖紙火車疊在一起。

她突然覺得，去不去北京好像沒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個人愿意和她一起，用五十六張糖紙，鋪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那天晚上，小滿做了個夢。

夢里她和顧念深坐在糖紙做的火車里，火車從巷口的梧桐樹下出發，一首開到了北京。

***廣場上飄著好多好多糖紙，每張糖紙上，都畫著兩個手拉手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