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清明剛過，昭通的雨還帶著料峭的寒。

侯雙保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站在昭通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灰瓦飛檐，喉嚨里像堵著團濕棉花。

包里沒幾件值錢東西：兩套換洗衣裳，一臺用了三年的筆記本電腦，一個掉了漆的麥克風，還有一張***——里面是他辭去****工作后，扣掉房租水電剩下的兩萬零三百塊。

“阿保？

你咋回來了？”

一個挑著擔子賣烤土豆的大媽認出了他，鐵桶里的炭火噼啪響，土豆的焦香混著雨水的潮氣漫過來。

侯雙保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卻沒說話。

他怕一開口，那股強撐的勁兒就散了。

三個月前，前女友林薇坐在出租屋的折疊椅上，指尖劃過手機里的**信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雙保，我爸媽給我介紹了個在國企的，你……你這音樂和擺攤，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他當時正蹲在地上搗鼓錄音軟件，電腦屏幕上是剛寫的半首歌，歌名還空著。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紗簾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他張了張嘴，想說“快了”，卻發現這兩個字在現實面前輕得像根羽毛。

分手那天，林薇沒要他送的那把舊吉他——那是他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琴身上刻著他倆大學時的名字縮寫。

她只是說：“我不是不愛你寫的歌，我是怕等不起。”

侯雙保吸了吸鼻子，把背包往肩上勒了勒，往古城深處走。

他沒回鄉下老家——父親三天前在電話里還吼：“你要是敢辭了工作回來***，就別認我這個爹！”

他在古城角落找了家最便宜的民宿，三十塊一晚，房間小得轉個身都能碰到墻。

放下包，他先摸出麥克風，插在筆記本上試了試音。

電流聲滋滋啦啦的，像老舊收音機的雜音。

他清了清嗓子，輕輕哼起那天在**街頭，看著晚歸的環衛工寫的調子：“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扁擔兩頭挑著星光，我把夢折成紙船，在晚高峰的車流里晃啊晃……”唱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今天去山上挖筍，摔了一跤，不嚴重，你別擔心。”

后面跟著個流淚的表情。

侯雙保的心猛地一沉。

他趕緊回撥過去，母親卻沒接，只發來條語音，**里能聽到父親的咳嗽聲：“**怕你分心，不讓說。

你在外面好好上班，別惦記家里。”

他盯著手機屏幕，指腹把“好好上班”西個字磨得發燙。

沉默了半晌，他點開拼多多，搜索欄里敲下“昭通特產 擺攤”，跳出一長串天麻、核桃、昭通醬的**信息。

然后他打開文檔，把那首沒寫完的歌存為《夢的堅強》。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民宿的塑料雨棚，發出單調的聲響。

侯雙保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只剩最后一根。

他點燃煙，看著煙霧在狹小的空間里盤旋上升，像個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兩萬塊，要租攤位，要進貨，要買新的錄音設備，還要應付家里隨時可能打來的“催命電話”。

他深吸一口煙，嗆得咳嗽起來，眼里卻亮了點——至少這里的空氣里，有山歌的調子，有泥土的腥氣，有他寫歌時最需要的“根”。

第二天一早，侯雙保揣著從民宿老板那借來的五十塊零錢，去了城郊的**市場。

天麻的價格比他預想的貴，品相好的要八十多一斤，他捏著口袋里的錢，在攤位前徘徊了好久，最后咬牙買了五斤中等貨，又挑了些個頭小的核桃，湊夠一百塊。

他找老板要了個裝貨的蛇皮袋，把天麻和核桃分裝好，扛在肩上往古城走。

路過五金店時，花十五塊買了塊硬紙板，又借了支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上：“昭通特產 天麻 核桃 產地首供”。

下午三點，侯雙保選了個靠近牌坊的角落，把蛇皮袋鋪開，硬紙板立在旁邊。

來來往往的游客不少，大多瞥一眼就走，偶爾有人問價，一聽天麻要一百二一斤，都搖搖頭走開。

首到傍晚，第一筆生意才來——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嫌核桃剝著麻煩，侯雙保趕緊說：“我幫您剝好，稱重點也行。”

他蹲在地上，用指甲一點點摳核桃殼，指甲縫里很快嵌滿了黑褐色的皮。

孩子在旁邊哭鬧，媽媽不耐煩地哄著。

侯雙保剝著核桃，忽然想起昨晚沒寫完的歌，隨口哼了起來：“核桃殼硬啊，里面仁兒香，就像日子苦啊，心里有糖……”沒想到那孩子居然不哭了，睜大眼睛看著他。

年輕媽媽也愣了下，笑著說：“你這還挺會編的，核桃給我來兩斤，天麻也來一小點。”

第一單賣了五十六塊。

侯雙保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褲兜，指尖因為剝核桃有些發疼，心里卻暖烘烘的。

他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古城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橙**的光映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他不知道的是，不遠處，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樹影里，看著他蹲在地上哼歌的樣子，嘴角帶著點若有所思的笑。

那是李梅，昭通最大的農產品**商之一，她今天來古城轉，本是想看看行情，卻被這年輕人剝核桃時哼的小調，和他紙板上“產地首供”西個字，勾住了腳步。

更遠處的巷口，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手里拿著對講機，腳步匆匆。

侯雙保光顧著數手里的零錢，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第一次擺攤，就要遭遇**的“突襲”。

夜色漸濃，侯雙保的創業和音樂之路，在昭通古城的燈籠光影里，剛邁出跌跌撞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