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燭火被穿堂風卷得搖晃，照得主位上靖安侯府管事嬤嬤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她身旁立著個玄衣少年，身形比尋常世家子弟更顯挺拔，只是左腿微屈，站姿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滯澀。

正是方才出聲的人。

他沒看地上的狼藉，只垂眸摩挲著腰間那柄鐵劍。

劍身烏沉沉的，沒有尋常寶劍的寒光，連劍鞘上都沒刻任何紋飾，倒像塊隨手撿來的廢鐵。

“侯府的規矩，”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廳的抽氣聲都靜了下去，“是讓下人對著主家摔杯子？”

王氏臉色青白交加，強撐著笑道：“是我管教不嚴，讓世子見笑了。

清沅，還不快給嬤嬤和世子賠罪？”

沈清沅怯生生地走上前，眼圈泛紅：“是小女……是府中下人無狀，望世子海涵。”

少年抬眼時，沈微婉恰好低眉斂目，只覺那道目光掃過自己時，像帶著冰粒的風。

她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袖中的碎玉硌得掌心生疼。

“不必。”

少年收回目光，對管事嬤嬤道，“既是尚書府無意，這門親事，侯府也不強求。

我們走。”

王氏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干脆，臉上反倒露出些慌亂。

沈微婉卻懂——比起沈清沅的嬌貴，這位侯府世子，更厭棄被人當作可以隨意掂量的**。

少年轉身時，左腿落地稍重，濺起幾點泥水。

他像是毫無所覺，徑首往外走，玄色衣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冽的氣息。

經過沈微婉身邊時，他忽然頓住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微婉一驚，下意識地把茶盞往前遞了遞：“回世子，是雨前龍井。”

他的目光卻落在她的袖口，那里因方才攥得太緊，隱隱透出碎玉的輪廓。

“方才在西跨院，撿的？”

沈微婉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原來假山后那抹身影，真的是他。

她咬著唇，不知該承認還是否認——私藏府中物件，在尚書府是要受罰的。

少年卻沒再追問，只淡淡道：“碎玉留著沒用，扔了吧。”

說完，他便邁過門檻，消失在雨幕里。

鐵劍撞擊腰側的輕響，混著漸遠的腳步聲，很快被雨聲吞沒。

王氏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還愣著做什么？

端著你的破茶滾回西跨院去！

若不是你這喪門星杵在這兒，哪會攪黃了親事！”

沈微婉默默屈膝行禮，轉身時，袖中的碎玉仿佛更暖了些。

她沒回西跨院，反而繞到了府后的角門。

春桃不解：“姑娘，咱們去哪？”

“去藥鋪。”

她低聲道，“昨日配的治風寒的藥，該取了。”

其實是想去城外看看。

她總覺得，那個帶著無鋒鐵劍的少年，和去年上元節破廟外的人，是同一個。

那時他馬前的燈籠映著雪，問她“不怕染了時疫”，她答“醫者哪能怕這個”，他便留下了一錠銀子，說是“給乞丐抓藥”。

雨還在下，打濕了她的素衣。

沈微婉抬頭望向侯府馬車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那柄無鋒的鐵劍下，或許藏著比碎玉更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