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一夜沒睡。

他坐在工作臺前,父親的紙條攤在面前,那六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眼睛里。

"別信他們的時間。

"他試著回憶父親寫這張紙條的場景。

是什么時候?在哪里?為什么?記憶像生銹的齒輪,轉不動。

天亮的時候,街上開始有人走動。

隔壁賣早餐的老板掀開卷簾門,油條的香味飄進來。

林野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襯衣口袋。

他決定不簽那份合同。

至少現在不簽。

但問題還在——下周,房租,一萬二千塊。

他拿起手機,翻通訊錄。

表哥?上個月借過錢了,這次肯定不會再借。

大學同學?畢業后就沒聯系了,突然張口借錢太尷尬。

姨媽?她一首覺得自己不務正業,肯定會說教一通然后拒絕。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

對面樓上,那塊"恒時公司"的霓虹招牌在白天看起來黯淡無光,但還是能看清那行字:"借你時間,還你未來"。

諷刺。

林野轉身拿起工作臺上那臺相機,對著鏡頭說:"老伙計,你說我該怎么辦?"相機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喜歡這樣對著它說話,好像父親還在聽。

"如果是你,你會怎么選?"他繼續自言自語,"守住這里,還是...放棄?"他把相機舉起來,透過取景器看鋪子里的東西:那些舊鐘表,那些待修的機器,那張父母的合影。

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個碎片,拼湊出他過去的生活。

快門咔噠一聲。

他按下了快門,但里面沒有膠卷。

這只是個習慣動作,就像對著相機說話一樣,空洞但安心。

門鈴響了。

林野以為是蘇曉又來催債,抬起頭卻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來。

男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破舊的運動服,眼睛里帶著一種林野很熟悉的表情——絕望里混著一絲希望。

"請問...你是修東西的師傅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

"對,"林野放下相機,"什么東西壞了?"男人從包里掏出一塊手表,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機械表,表盤上有些劃痕,表帶己經磨損得發白。

"我爸留給我的,"男人說,"上個月停了,我想修好它。

"林野拿起表,用放大鏡仔細檢查。

機芯里有根發條斷了,不算大問題,但需要換零件。

"能修,"他說,"但要幾天時間,還要換零件。

費用大概三百塊。

"男人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三百...我,我現在沒那么多錢。

"他咬了咬嘴唇,"能不能...先修,我分期付?"林野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經這樣低聲下氣地跟人討價還價。

"算了,"他嘆了口氣,"兩百,修好了再給。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謝謝,謝謝你!""留個電話,修好了叫你。

"男人報了號碼,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師傅,你是好人。

這年頭,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

"門關上了。

林野低頭看著那塊手表,苦笑了一下。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好人還不是交不起房租,守不住鋪子。

他把手表放進工作臺的抽屜里,準備晚上再修。

現在他得出去接點散活,賺點錢。

他換上外套,鎖好門,走到街上。

新海市的白天和夜晚一樣擁擠。

人行道上擠滿了上班的人,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腳步匆匆,像是被什么追趕著。

街邊的早餐攤飄著油煙,旁邊的垃圾桶堆滿了外賣盒。

林野走到地鐵站,準備去城東的二手市場碰碰運氣。

那里有時候會有人需要修東西,雖然價格不高,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地鐵站的大屏幕上正在播廣告。

恒時公司的廣告。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屏幕中央,微笑著說:"你是否覺得時間不夠用?你是否覺得生命太短暫?來恒時公司,我們可以幫你延長生命,只需要一點點記憶作為回報。

你值得擁有更長的未來!"屏幕切換,出現一對年輕夫婦的畫面。

男人說:"我用五年前的記憶換了十年的時間,現在我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家人。

"女人說:"我失去的只是一段不重要的回憶,但我得到了整整十年的生命。

這筆交易太值了!"林野移開視線,走進地鐵站。

但廣告無處不在。

車廂里的屏幕上,扶手上的貼紙,就連報站廣播里都夾雜著恒時公司的宣傳:"本次列車由恒時公司冠名播報,恒時公司,讓生命更長。

"他閉上眼睛,試圖不去想這些。

但腦子里還是會跳出趙坤那張笑臉,還有那句話:"守住父母留下的地方,不正是你最想要的嗎?"是的,他想守住鋪子。

但代價是失去一段記憶——那段記憶里有父母,有最后的相處時光,有他后悔沒有好好珍惜的東西。

失去那段記憶,就像把父母又**一次。

地鐵停在城東站。

林野擠出人群,走上地面。

二手市場在一片老舊的倉庫區里,攤位擠在一起,賣什么的都有:舊衣服,舊家具,舊電器,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雜物。

林野在這里擺過攤,也接過活,跟幾個攤主都認識。

"小林!"一個賣舊家電的老板看見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見,生意還行嗎?""勉強。

"林野走過去,"王哥,最近有人需要修東西嗎?""修東西?"王哥想了想,"有倒是有,不過..."他壓低聲音,"現在修東西的人越來越少了。

大家都買新的,壞了就扔。

修還不如買新的劃算。

"林野點點頭。

他知道。

這幾年生意越來越難做,就是因為沒人愿意修東西了。

"不過,"王哥忽然說,"我聽說前面有個攤位,老板娘想找人修個老式收音機。

你要不去看看?""行,謝了。

"林野順著王哥指的方向走過去,找到那個攤位。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東西。

"大姐,聽說你有東西要修?"女人轉過頭,打量了他一眼:"你會修收音機?""會一點。

"女人從柜臺下面拿出一臺老式收音機,黑色的外殼,木質的框架,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老伴留下的,"她說,"他去世的時候還在聽。

我想修好它,放在家里,就當他還陪著我。

"林野接過收音機,檢查了一下。

電路板有些氧化,喇叭也壞了,但主要零件還在,能修。

"能修,"他說,"但需要一點時間。

你留個電話,修好了叫你。

""多少錢?""五百。

"女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林野留下女人的電話,抱著收音機離開了市場。

五百塊,加上之前那個男人的兩百,一共七百。

還差一萬多。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懷里抱著那臺沉甸甸的收音機,腦子里盤算著怎么才能在一周內湊夠錢。

接更多的活?可是修東西需要時間,一周根本修不了幾個。

再去借?可是能借的人都借過了。

找份工作?可是哪有工作能一周就發一萬二千塊工資?他越想越絕望。

走到修理鋪門口,他看見蘇曉站在那里。

她還是穿著那身黑色職業裝,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嚴肅。

"林野,"她開口,"我有話跟你說。

"林野打開門,兩人走進鋪子。

他把收音機放在工作臺上,轉過身:"什么事?"蘇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知道我在恒時公司工作嗎?"林野愣了一下:"什么?""我在恒時公司,"蘇曉低聲說,"做資料整理員。

"林野的腦子嗡了一聲。

蘇曉...在恒時公司工作?"所以,"他沉聲說,"你是來游說我簽合同的?""不是,"蘇曉搖頭,"我是來警告你的。

""警告?""林野,千萬別簽那份合同。

"蘇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恒時公司的時間借貸,是個騙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