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卻讓阮枝聽的明白。

他不想回**。

雖然不知道他聽到多少，但從他的抵觸來看，他對**的憎惡早己深入骨髓。

阮枝抿了口茶，將茶盞輕放到桌上。

“不去可以。”

“莫衍，去把后院的芍藥......”她頓了頓，看向江燼，笑意涼得透骨。

“都刨了吧。”

江燼瞬間抬頭，那雙總是陰郁的眼瞳瞬間被暴怒點燃。

整個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她撕碎。

那是母親的芍藥園……她怎么敢！

阮枝輕笑：“看我干什么？”

“護不住的東西，不如毀掉，你說是嗎？”

莫衍得了命令，抄起墻角的鐵鏟，撒丫子就往后院沖。

“不要！”

江燼嘶吼著沖了出去。

剛踏出門檻，沉重的黑色鐵藝院門“哐當”一聲在他面前猛地關上、落鎖，將他死死攔在里面！

“開門！！”

江燼瘋了般撲上去，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瘋狂搖晃！

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

他額頭青筋暴起，眼底的血色濃稠得幾乎要溢出來，帶著絕望的顫音。

“不準動！

不準動它們！！”

那是母親……母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

“想護住嗎？”

阮枝的聲音自身后落下。

“我、不、去！”

每一個字，都像從江燼喉嚨深處碾碎了血肉，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嘶啞而破碎地迸出！

阮枝笑了笑，只吐出三個毫無波瀾的字。

“繼續挖。”

江燼眼睜睜看著。

莫衍的鏟子高高揚起，毫不猶豫地砸進泥地。

“噗嗤——”一株剛抽嫩葉的芍藥，被連根鏟斷，嬌嫩的莖葉軟軟倒在濕泥里。

“不！！”

江燼眼角通紅，淚痣紅得像是滲出血來。

他沒有再砸門，撲跪在阮枝的面前，死死拽著她的袖子。

“不要……求求你……不要動它們……”那種懇求，是撕心裂肺的，是被逼絕境的哀鳴。

阮枝慢慢彎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首視自己。

西目相對。

她的眼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求饒，不會讓任何人心軟。”

“要怎么做，你應該很清楚。”

空氣，死一般沉寂。

許久，她淡聲道：“莫衍，停。”

門“咯噠”一聲打開。

江燼幾乎是撲出去的。

雨還在下，冰冷刺骨。

他撲進那片泥地，雙膝重重磕進水里，濺起一地污泥。

那株芍藥斜躺在泥濘里，葉子卷曲，顫巍巍的。

江燼手指顫著，一點點把斷根的花扶起來，用手將泥土覆回。

“對不起……對不起……”一句句，低啞、破碎。

泥水順著手臂涌入袖口，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莫衍站在屋檐下，忍不住嘆了口氣。

“您這么逼他，他真能妥協？”

“我看他對**的恨，可不比您對阮家的淺。”

傳言，他的母親可是被江崎囚困在這兒，后來漸漸得了瘋病，在他五歲那年，從三樓一躍而下。

不過二十六歲的年紀。

就這樣，死在了他的面前。

說是恨，只怕都是輕的。

阮枝站在廊下，雨霧模糊了她的神情。

“機會我己經給了。”

“選不選，是他的事。”

莫衍咳了一聲：“那要是他就是不選呢？”

阮枝笑了，唇角弧度溫柔得像是春日清風。

“那就只能……綁了，帶走。”

雨下了一整夜，終于在天光破曉前停了。

庭前積水未干，青石板反著水光，像洇開墨的宣紙。

阮枝換了身玉蘭色旗袍，料子是頂級的真絲軟緞，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

領口斜襟處，一枚小巧瑩潤的羊脂白玉扣點綴其上。

袖口勾著一圈淡銀的纏枝紋，襯得整個人如雨**荷，靜而不寒。

裙擺輕掃水跡，鞋底泛起微微水聲。

莫衍早早在車前等著，拿著手機編輯黑客代碼。

一見人來，就咧開笑，單手拉開車門，“小姐，請上車~江少爺己經在車上了。”

今天早上，他本來都準備動手綁人了，沒想到江燼還真的自己走了出來。

估計，是怕他們再動那片芍藥。

張嬸看著莫衍那殷勤的模樣，老眼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干癟的嘴唇撇了撇。

“那是少夫人，怎么還小姐小姐地叫？

沒規矩。”

莫衍翻了個白眼：“那是你們**的少夫人，又不是我的。”

張嬸被噎得臉色一沉，嘴角硬生生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對著車內提高她那略顯尖利的嗓子。

“少夫人，您聽聽！

您也該管管您這沒規矩的手下，省的回頭傳出去讓人看了笑話，說我們**和阮家……”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車門合上。

莫衍一踩油門，走了。

車內安靜。

江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蜷縮著身體。

白襯衫被車內暖氣蒸出柔光，卻緊貼著他瘦削得幾乎嶙峋的骨架，勾勒出脆弱易折的輪廓。

額發濕漉漉地垂下，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蒼白緊繃的下頜線條和依舊泛著病態紅意的眼尾。

莫衍從后視鏡瞥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笑。

“不是我說，您二位中間這距離，都能再塞下兩個我了。”

“小瘋子……啊不，江少爺，”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戲謔，“你不會是真怕了我們家小姐吧？

躲那么遠？”

江燼聽見，抬頭狠剜了他一眼。

隨即，他又往座椅角落縮了縮，用后腦勺對著阮枝，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兇狠戾氣和濃重的防備。

阮枝緩緩抬眸，與莫衍玩味的眼神對上，“要不你坐后面，我開車？”

“你猜，他會不會怕你？”

莫衍渾身一個激靈，“怎、怎、怎么能讓小姐開車？

我來就好。”

要是他坐后面，他這雙手就別想要了。

會被咬斷！

半小時后，車停在江宅氣派恢弘的朱漆大門前。

這是一處極講究的江南老宅，雕梁畫棟、飛檐翹角在澄澈的日光下流轉著金粉般的光澤，無處不透著百年世家沉淀的富貴與體面。

與江燼那間偏僻潮冷的小樓，判若兩個世界。

鐵門緩緩打開，車駛入正院。

庭院開闊，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落在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目灼人的白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等了足足十五分鐘，才有一個穿著簇新綢褂、頭發梳得油亮的年輕女傭姍姍走到他們面前，掛著標準化的假笑。

“不好意思，少夫人。

今天客人太多，人手有些不夠。”

阮枝掩唇含笑：“知道人多還不多派些人手？

**的安排......還真是讓**開眼界。”

傭人臉色一滯。

正想找補，阮枝己經往前走去。

江宅今日辦的是家宴，表面上是迎接阮枝這個新進門的“少夫人”，實則是等著看一場“**”出籠的好戲。

廳前廳后，衣香鬢影，華服錦衣，**親戚幾乎傾巢而出，三五成群地聚著，明目張膽地打量，毫不掩飾地竊竊私語。

莫衍嘖了一聲：“知道小瘋子今天要來，**還非得叫這么多人來圍觀。

我看，他們就是存心讓他難堪，看你笑話。”

阮枝笑意淡淡：“一個私生子，一個棄子，確實挺好看的。”

她回頭看去，江燼正一步步跟著，眉眼陰冷，渾身帶刺。

那些看過來的人，他都回瞪回去，陰冷的目光像是隨時撲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江燼。”

阮枝喊他，“過來。”

江燼沒動。

她走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江燼下意識要甩開，卻不知道被她按到哪里，半個手臂都在發麻。

兩人對視，空氣幾乎要擦出火星。

莫衍“嘖”了一聲，悄悄往后退了兩步。

忽然，一顆石子猛地飛來，狠狠砸在江燼額角。

“啪”地一聲，皮開血流。

他站在原地，眼皮都沒眨一下，血順著他蒼白的臉流下，滴到腳邊的石板上。

“滾啊！

你這個私生子！”

扔石頭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尖聲罵道。

身后的小孩們也跟著紛紛捂嘴。

“他好嚇人啊！”

“江源，那是你家二哥？”

江源“呸”了一聲：“他也配？

他充其量就是條狗。”

“**怎么想的，居然讓他進門？”

“那**就是**咯？”

“哈哈哈哈——......”群嘲如炸雷，在庭院里肆意回蕩，帶著孩童特有的、**的天真和惡意。

周圍的大人們默然不語，如同看一場馬戲表演。

江燼慢慢抬起低垂的頭，額角流淌的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染紅了他半邊蒼白的面容，卻讓那雙被血絲浸染的眼睛亮得駭人。

“你說什么？”

江源被那眼神盯得心頭發毛，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我說，你這種**養的野種，怎么還敢回來認祖歸宗？”

阮枝看向江燼，“想做什么？”

江燼吐出兩個字：“揍他。”

阮枝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幾不可見的弧度。

接著，松開了他的手。

瞬間，江燼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