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駐地比想象中更為簡陋。

一排排土坯房像被隨意丟棄的積木，散落在被鏟平的山坡上。

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幾處煙囪冒著斷斷續續的炊煙，在凜冽的空氣中很快就被風吹散。

唯一顯得規整些的建筑，是場地中央那棟紅磚砌成的食堂。

墻上用白灰刷著“屯墾**，建設邊疆”的標語，字跡己經被風雪侵蝕得有些斑駁。

“男女分開，按照名單分配宿舍。”

一個穿著舊軍裝，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高處喊道。

他是兵團三連的指導員趙衛國，聲音洪亮得不需要喇叭也能傳遍整個場地。

“每間宿舍住十二個人，大通鋪，行李自己找地方放。”

人群一陣騷動，明燭道南隨著其他男知青走向東側那排土坯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糊著報紙的小窗透進些許光亮。

沿著墻壁是一排用粗糙木板搭成的大通鋪，上面鋪著薄薄的干草墊。

屋頂角落掛著幾縷蛛網，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這...這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喃喃道，聲音里滿是失望。

“比我想的還差。”

明燭道南身邊的那個高個青年，他自我介紹叫孫浩。

把行李往鋪上一扔，激起一陣灰塵。

隨后道：“我家的柴房都比這強。”

明燭道南沒有說話，他選了靠墻的一個位置，開始默默整理自己的鋪位。

他把被卷展開，又將帆布包放在枕頭的位置。

速寫本被他小心地塞在褥子底下，那里相對干燥些。

“動作快點，半小時后食堂集合，下午就開始勞動。”

趙指導員在門外吼道。

明燭道南加快手中的動作，余光瞥見窗外女知青們正排隊進入西側的宿舍。

在清一色的深色棉襖中，那件江南樣式的淺色棉衣格外顯眼。

林筱筱依然緊緊抱著那個皮箱，走在隊伍末尾。

像一株被移植到寒帶的翠竹，單薄而倔強。

“看什么呢？”

孫浩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哦，那個大小姐啊！”

明燭道南收回目光：“什么大小姐？”

“就那個穿得跟別人不一樣的。”

孫浩壓低聲音：“來的路上就聽幾個北京女知青議論，說她家原來是江南的資本家。

后來敗落了，但架子還端著。

你看她那棉襖雖然舊了，但那料子那剪裁，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明燭道南想起列車上，皮箱散落時看見的那幾件衣物。

確實質地精良，只是邊角都有反復縫補的痕跡。

“這種成分不好的人，最好離遠點。”

孫浩好心提醒：“別惹麻煩。”

明燭道南不置可否，只是將父親給的那枚印章從衣領里掏出來。

輕輕摩挲著上面“明心見性”的刻字。

半小時后，知青們在食堂前集合。

趙指導員站在臺階上，身后是幾個兵團老兵。

“歡迎來到北大荒，來到三連。”

趙指導員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鏗鏘。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兵團戰士了。

這里的條件艱苦，但比起紅軍長征，比起****，這點苦算什么？

你們是來接受鍛煉的，是來建設邊疆的，不是來享福的。”

人群靜默無聲，只有寒風呼嘯而過。

“下面分配勞動任務。”

趙指導員拿出一張名單：“第一組，去倉庫領工具，清理場院積雪。

第二組，跟老職工學習修理農具。

第三組...”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去積肥場，刨糞肥。”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北大荒的冬天，糞肥堆早己凍得如同巖石，刨糞肥是最臟最累的活計之一。

“第三組名單，王海、李明、孫浩、明燭道南...”趙指導員念著名字。

最后停頓了一下：“林筱筱。”

站在人群邊緣的林筱筱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比雪還白。

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棉襖下擺，指節凸出。

“有意見嗎？”

趙指導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沒...沒有。”

林筱筱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燭道南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想起她暈倒在列車上的樣子，不由得皺起眉頭。

積肥場位于駐地最北端，是一個半露天的場地。

十幾個巨大的糞堆如同小山般聳立在那里，表面己經凍成堅硬的冰殼，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每人一把鎬，一個筐。”

負責監管的老兵面無表情地指揮：“把糞肥刨下來，裝筐，運到那邊的空地堆放整齊。

今天不干完，不許收工。”

明燭道南領了工具，選了一個較小的糞堆開始干活。

鎬頭砸在凍硬的糞堆上，只留下一個白點，震得他虎口發麻。

幾鎬下去，才勉強刨下幾塊凍糞。

孫浩在他旁邊罵罵咧咧地揮舞著鎬頭：“這***什么鬼差事！”

明燭道南沒有抱怨，只是調整呼吸。

找準角度，一鎬一鎬地刨著。

很快他的額頭就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氣。

他偶爾抬頭看向林筱筱的方向。

她站在一個糞堆前，雙手握著鎬柄，動作笨拙而無力。

幾次揮鎬都只刨下一點碎渣，有一次用力過猛，甚至差點被反彈的鎬頭帶倒。

“那個女同志，干什么呢？”

老兵走過來，厲聲呵斥：“沒吃飯嗎？

用點力氣。”

林筱筱咬著下唇，再次舉起鎬頭，這一次她用盡全力砸下去。

鎬頭深深嵌入凍糞，卻卡在里面拔不出來了。

她用力拽了幾下，鎬頭紋絲不動。

“連個工具都不會用。”

老兵更加不滿：“就你們這樣的，還建設邊疆？”

林筱筱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著哭泣。

她的手套己經很臟了，有幾個地方甚至磨破了，露出里面凍得通紅的皮膚。

明燭道南放下自己的鎬，走過去。

“報告，她的鎬頭卡住了，我幫她弄出來。”

他對老兵說，然后不等回應。

就雙手握住鎬柄，腳下用力一蹬。

借助腰腹的力量，猛地將鎬頭拔了出來。

凍糞塊隨之崩裂，濺起一些碎渣落在林筱筱的褲腿上。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謝謝...”她依然低著頭，聲音微弱。

明燭道南看了一眼她磨破的手套和凍瘡，什么也沒說，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干活。

中午的食堂擁擠而嘈雜。

知青們排隊打飯，每人一碗玉米糊糊，一個黑面饅頭，還有一小勺咸菜。

經過一上午的重體力勞動，每個人都饑腸轆轆，吃得格外香甜。

明燭道南和孫浩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吃著屬于自己的那份。

他看見林筱筱獨自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著玉米糊糊。

那個黑面饅頭被她掰成小塊，泡在糊糊里。

今天的菜里罕見地有一小片肉，大概是給知青們接風。

每個人都珍惜地留著最后吃，或者小心翼翼地夾起來端詳半天才舍得入口。

明燭道南用筷子夾起自己碗里的那片薄薄的肉，猶豫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走向林筱筱所在的角落。

她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在碗沿上，以至于沒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明燭道南輕輕將那片肉放在她的碗里，然后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林筱筱愣住了，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那片肉，又抬頭望向明燭道南離開的背影。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謝謝。”

那片肉在她碗里浸泡了一會兒，最終被她夾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

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下午的勞動更加艱難。

持續的低溫和高強度勞動消耗著每個人的體力。

林筱筱的狀況似乎更差了，她的動作越來越慢。

有幾次甚至停下鎬頭，扶著糞堆喘息。

明燭道南默默地將自己，刨下的糞塊分了一部分到她的筐里。

讓她能夠勉強完成任務。

這個舉動被孫浩看在眼里，他沖明燭道南使了個不贊同的眼色。

但明燭道南只是搖搖頭，繼續干活。

收工的哨聲響起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林筱筱幾乎是拖著腳步離開積肥場的，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疲憊。

回到宿舍，明燭道南發現自己的棉手套少了一只。

他回想起來，大概是下午幫林筱筱拔鎬頭時，順手放在她的糞堆旁忘了拿。

他本想去取回來，但想到那雙己經磨破的手套。

和那雙長滿凍瘡的手，最終還是沒有動身。

夜晚降臨，北大荒的寒風呼嘯著穿過土坯房的縫隙。

明燭道南躺在硬邦邦的通鋪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夢囈，久久無法入睡。

他從褥子下抽出速寫本，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輕輕翻開。

本子上，是他今天偷偷畫下的幾個場景。

蒼茫的雪原，低矮的土坯房，還有那個抱著皮箱的纖細背影。

他用指尖輕輕描摹著那個背影，想起父親的話：“燭火之命——不求光耀千古，但求無愧于心。”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拍打著窗欞。

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生命在黑暗中私語。

在這片陌生而嚴酷的土地上，第一天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而明天，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