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像一柄鈍刀，劃破晚春暮色里最后一點暖。

顧墨攥著林柚那件染血的校服外套，指尖的溫度隨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一點點涼下去——他能聞到布料上混著晚香玉與血腥的味道，那是林柚留在這世上最鮮活的痕跡。

急診樓的白熾燈亮得刺眼，顧墨剛跟著擔架沖進搶救區，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顧珩。

顧家主君的西裝外套歪在臂彎，領帶松垮地掛在頸間，金絲眼鏡滑到了鼻梁下沿，露出眼底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慣是端著世家主君的沉穩，連出席千億級的商會談判都能指尖不抖，此刻卻抓著顧墨的胳膊，聲音發顫：“又又呢？

他怎么樣？”

顧墨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浸了血的棉絮。

他說不出“哥替我擋了車”，只能盯著搶救室緊閉的門，啞著嗓子重復：“在里面。”

緊隨其后的林楚歌腳步一軟，若非顧珩及時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她穿著一身高定旗袍，珍珠耳墜還掛在耳尖，卻失了往日的優雅端莊——指尖的翡翠戒指磕在墻面上，崩出一道細痕，她卻渾然不覺，眼淚砸在冰涼的地磚上：“怎么會……又又昨天還幫我挑了晚宴的裙子，說‘楚歌阿姨穿這個最好看’……”搶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一夜。

顧珩靠在走廊的墻面上，指尖夾著的雪茄燃了半截，煙灰落了滿襟也未察覺。

他抬眼看向ICU方向，眼底是世家主君獨有的沉晦——沒人知道，林柚十歲那年收到的“父母來信”，信紙是他從林柚母親舊物里翻出的存貨，筆跡是他練了三個月才仿得惟妙惟肖的復刻。

林柚的父母不是“出國做科研”，是八年前在一場涉密實驗事故里，連尸骨都沒留下。

作為摯友，他不能讓剛失去雙親的孩子再塌了天，只能編出“科研任務涉密”的謊，每年模仿筆跡寫一封“報平安”的信——林柚信了八年，信里的“勿念”成了他撐下去的念想，卻沒人告訴他，那些字里行間的溫柔，都是顧珩熬著夜，對著舊信一點點描出來的。

掐滅雪茄，指節泛著冷白：“他是顧家的孩子，顧家護得住。”

話落，他摸出手機給特助發信息，指尖敲在屏幕上的力度重得像要砸穿玻璃：“調所有能查到的資源，查昨晚梧桐巷的車。

不管是誰，動顧家的人，就得付代價。”

天快亮時，搶救室的燈終于暗了。

主治醫生摘了口罩，白大褂上的血漬像凝固的銹。

他對著顧珩微微躬身，語氣是對頂級世家的敬畏，卻掩不住凝重：“顧先生，病人情況很棘手——多發性肋骨骨折刺穿右肺，引發血氣胸；脊髓損傷導致高位截癱，脖子以下失去知覺；加上先天性心臟病急性發作，早產帶來的基礎體能太差，昨晚三次心跳驟停，我們用了ECMO（人工心肺）才勉強穩住。

現在人在ICU，能不能醒過來，要看接下來七十二小時的體征。”

顧珩的身體晃了晃，扶著墻才穩住。

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見到林柚的樣子——十歲的孩子抱著父母的舊書，坐在林家別院的臺階上，眼底是和年齡不符的安靜，卻在他說“跟我回家”時，輕輕抓了抓他的衣角，小聲說“謝謝叔叔”。

這八年，林柚把顧家當成了家，把他和林楚歌當成了父母，把顧墨當成了親弟弟。

可他這個“叔叔”，卻連“**媽己經不在了”這句話，都沒敢說出口。

ICU的玻璃墻是冷的。

顧墨趴在玻璃上，看著里面渾身插滿管子的林柚——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林柚的臉白得像紙，連眼睫都沒動一下。

顧墨想起上周林柚熬夜幫他整理理綜錯題，咳得彎了腰，卻笑著把熱牛奶塞給他：“顧墨，你得多喝這個，長個子。”

他對外是高冷的顧家二少，連同學遞過來的水都不會接，卻唯獨對林柚卸了所有防備——林柚會記得他不吃香菜，會在他**失利時把錯題集標好重點。

這些細碎的溫柔，此刻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針。

顧墨摸出手機，給****發了條信息：“查林柚父母八年前的科研項目，所有細節，包括參與人員。”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指尖微頓——林柚說“那輛車是沖我來的”，或許不是錯覺。

林楚歌的哭聲突然輕了下去。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是今早林柚放在玄關的——信封上是林柚母親的筆跡，寫著“致又又”。

林楚歌捏著信封的指尖在抖，抬頭看向顧珩，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亂：“珩哥，這信……”顧珩的喉結滾了滾，沒說話。

這是他上周剛寫好的“家書”，原本想等林柚模考結束再給他，卻被林柚今早提前發現了。

信里寫著“媽**實驗快結束了，很快就能回家看你”，可他沒來得及告訴林柚，這是他編的，是騙他的。

玻璃墻里，林柚的眼皮突然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顧墨的呼吸猛地頓住。

他盯著那根微動的手指，眼底的狠意里漫開一點濕意——又又哥哥，你得醒過來。

你還沒等到**媽回家。

顧珩走到走廊僻靜處，撥通了林柚班主任楊濤的電話。

指尖捏著手機，聲音刻意壓得平穩，卻難掩疲憊：“楊老師，我是林柚的家長顧珩。

林柚昨晚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搶救，后續課程得請段長假，麻煩您多費心。”

掛了楊濤的電話，他又撥通顧墨班主任趙明的號碼，語氣沉了沉：“趙老師，顧墨家里出了急事，他哥哥重傷住院，需要他在醫院陪護，近期的課程給孩子請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