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早**會議室的那一刻，楊明幾乎還沒把昨天的烏龍從腦海里拋開，就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十幾號人擠在狹窄的空間里，各科醫生抱著病例袋，臉上神情像即將開盤的股票市場。

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單純慌亂。

吳詩詩坐在對面的角落，嘴角微微翹著，手上卻在給手機瘋狂輸入什么，誰都沒法知道她此刻想著什么惡毒段子。

窗外的霧霾都不及會議室里暗流涌動的空氣沉重。

楊明剛坐下，骨科李志強就沖他努了努嘴，小聲道：“坐穩了，普內今兒估計要迎戰神經外科，搶號段子大戰要開始了。”

楊明一時沒明白，只見護士長周曉霞熟練地“啪”地一聲拍開病例本：“昨天新收腦梗一例，床位歸神經。

呃，神經內還是神外？”

神外的吳詩詩立刻坐首了身，聲音很有穿透力：“病人CT顯示小腦梗塞，伴右側腦水腫，高度疑有后循環栓塞。

我們神外優先收治。”

神經內科的主管醫師孫大偉皺起眉，拿病例單做武器：“可病人意識清楚、肢體無明顯偏癱，且家屬堅持保守治療，自理能力還行，應入神經內科管理。”

兩人隔著會議桌就像兩只老虎互盯，被那張病例單做成了分界線。

會議室驟然安靜，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搶病人的時候，可是比全國醫學賽還刺激。

各科都想收些“高端優質”病人，好拼業績、加積分，占床位，甚至決定了年終獎金。

楊明本來只想圍觀，誰知吳詩詩忽然扭臉：“楊醫生，新來的你怎么看？”

一只無形的大手把他揪到了風口浪尖。

他還沒來得及細思病例，李志強在旁捅了捅他：“你隨便說兩句，別***。”

楊明咽了口口水：“我、我覺得吧，得看家屬意愿和病情發展，假如明后天水腫加重，損傷面積未擴大的話。

呃，神外可以后續介入？”

吳詩詩瞇了瞇眼：“那你是站在神經內了？”

孫大偉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下自己多了一個盟友。

周曉霞不耐煩地揮手：“先不管分派了，把病人安頓好最要緊，昨日急診又來一個神志不清的，消化內科上午查不明原因腹脹，怎么著都歸你們普內吧。”

楊明只想低頭，但會議室里的爭論還沒完。

吳詩詩繼續堅持：“小腦區最怕出問題，手術時機要把握，內科粗放又慢，真發生腦疝誰擔責？”

孫大偉也不甘示弱：“神經外一慣加重干預，但家屬己明確不要手術，你們做了急診手術這訴訟率誰敢承擔？”

氣氛逐漸沸騰，像鍋里煮餃子，每一只都想先浮起來。

這時，一位病人家屬突然沖進會議室。

女聲高亢，手里舉著病歷和水杯：“我媽連夜轉院來的！

醫生，你們到底誰管？

昨晚沒人看片，拖了一夜，現在還在走流程！”

家屬一出現，本來就劍拔弩張的場面徹底亂了。

吳詩詩搶先迎上：“這位家屬，您母親昨晚查片后我們己**、急診己安排床位，今天會完善方案，請放心。”

家屬卻越說越氣，抱怨醫院流程拖拉，冷不丁話鋒一轉：“你們醫生都推來推去，不愿意負責，這種大醫院還不如我縣醫院！”

楊明頭皮發麻，想起自己昨晚搬家時的狼狽。

自己也不過是個新來的，被當成家屬填表的人，剛剛褪下縣醫院的舊習氣。

副院長王敬民忙不迭進來，臉上帶著典型的滑頭微笑：“大家先冷靜，家屬有話我們都聽。

醫院方案是根據病情來的，不是推脫，請家屬放心。”

會議室的氣溫似乎降了幾度，但問題沒有解決，只有更多科室醫生加入，消化內科、內分泌科都舉手想爭床位。

有個膽大的小醫生突然喊了一句：“這樣下去，這位患者是不是得分成幾塊住院，每個科領一節？”

一時間全場爆笑，家屬倒被這氣氛鎮住了兩秒，隨即又開始批評“不當玩笑”。

吳詩詩趁機擠了個眼神給楊明：“你要是還能扮病人，趕緊去插隊，把現場控住。”

楊明也沒慫，他干脆誠懇地朝家屬點頭：“阿姨，您說得對，我們醫院流程確實復雜。

但您母親病情特殊，需要多科會診，大家只要目標一致，肯定沒誰推脫。

今晚我來**安排，把床位和檢驗優先權都落實！”

家屬眼圈一紅，氣松了半截，卻還是指著楊明：“你要是管得好，我明天就送錦旗。”

旁邊護士長周曉霞低聲點評：“新來的膽挺大。”

王敬民神色陡然嚴肅：“楊明你就全程協調。

會診全程，提前匯報。

我們科室之間協作出問題，我親自帶隊查房。”

眾人霎時安靜。

吳詩詩收起玩笑，拎著病例本對楊明笑了笑：“加油啊，新同志，醫院的‘神仙大戰’，下回你還得參加第一梯隊。”

**會后，楊明“被任命”成多科溝通聯絡員。

幾個前輩醫生過來拍他的肩，有羨慕，也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篤定，“誰讓你嘴貧，逃不過職場荒誕”。

剛回科室，還沒坐熱椅子，一位病人家屬就追來了，把楊明堵在門口：“醫生，能不能給我們家多爭取點醫保額度？

我們還有外地老人要接過來。”

楊明本想用縣醫院的老經驗搪塞過去，但“**甲等”的**與流程比縣醫院復雜一百倍。

剛想張口，王敬民親自打來內線電話：“小楊，醫保這塊跟財務協調，別讓家屬鬧到我辦公室。”

楊明無奈應承，只覺腦殼都大了一圈。

他剛掛電話，吳詩詩悄悄走來，丟給他一顆糖：“你今天表現還行，沒把家屬惹急。

也沒幫神外搶到病人，算是‘兩邊不是人’。”

楊明苦笑，咬著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醫生之間的“神仙大戰”，比縣城小醫院還要復雜一百倍，連空氣都充滿了職場的荒誕和策略。

午后查房時，病房中傳來一陣爆笑。

李志強在給家屬解釋骨科手術方案，竟用東北小品的語氣：“阿姨別怕，這臺手術比燉豬骨頭還簡單，包您滿意！”

家屬一邊笑一邊點頭，尷尬氛圍頓時化解。

查房隊伍里，吳詩詩和楊明也開始悄聲交流，八卦一閃而過：“你看神經內科那個孫大偉，明明昨天說要少做一例，現在搶得飛起。”

楊明感嘆：“醫院里戰場，居然比縣里的麻將桌還刺激。”

吳詩詩點頭：“歡迎進入真正的‘白衣瘋人院’。”

黃昏時分，楊明終于閑下來一會。

翻著滿手的會診單據，他突然意識到，剛剛遭遇的“神仙大戰”，才是醫院生活的縮影。

分工競爭、患者期待、**荒誕，人與人之間打交道就像一場錯綜復雜的心理戰。

他輕輕嘆氣，推開窗戶，感受著擁擠都市中不甚清新的空氣，心里卻隱隱有些踏實。

也許，只有經歷這樣的荒誕和挫敗，才能懂得醫生這份職業背后真正的擔當。

門口傳來護士長周曉霞爽朗的聲音：“小楊，晚上多留意那個腦梗的家屬別鬧到急診，萬一又天降大事，你記得第一時間報告，別讓院長抓回批。”

楊明笑著應聲。

那一瞬間，他仿佛終于變成了這個“瘋人院”里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