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鐵城里的異客路明非是被引擎的轟鳴聲吵醒的。

不是卡塞爾學院那臺老掉牙的柴油發電機，也不是芝加哥街頭跑車炸街的聲浪，而是一種更粗糲、更嘶啞的噪音——像有無數塊生銹的鐵皮在互相啃咬，又像是瀕死的巨獸在喉嚨里發出的喘息。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而是縱橫交錯的金屬管道，管道上凝結的水珠正一滴接一滴砸在額頭上，帶著鐵銹和機油混合的腥氣。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路明非轉頭，看見個穿黑色工裝的男人蹲在不遠處，手里把玩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扳手，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像條扭曲的蜈蚣。

男人身后是扇破了個洞的金屬門，門外是灰蒙蒙的天，遠處高聳的煙囪正往外冒黑褐色的濃煙，把天空染成了臟污的鉛灰色，連太陽都看不見。

“這是哪兒？”

路明非撐著身子坐起來，渾身酸痛得像被卡車碾過——等等，他好像真的被“撞”過。

最后的記憶停在卡塞爾學院的訓練場，他和楚子航對練時突然眩暈，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再睜眼就到了這鬼地方。

“銹鐵城。”

刀疤男把扳手別在腰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你運氣好，被我們從‘廢料場’撿回來的，再晚十分鐘，就成‘鐵蟲’的晚餐了。”

“銹鐵城？

鐵蟲？”

路明非皺眉，這兩個詞從沒出現在卡塞爾的數據庫里。

學院的資料覆蓋了全世界所有龍族相關的角落，從羅馬地下墓穴到東京蛇岐八家，唯獨沒有“銹鐵城”的名字。

他下意識摸口袋想拿手機聯系學院，卻摸了個空——學生證、手機、甚至連口袋里常備的泡泡糖都沒了。

“別找了，這兒啥電子玩意兒都沒用。”

刀疤男嗤笑一聲，“銹鐵城里只有三樣東西管用：鐵、油，還有拳頭。

對了，我叫雷錘，以后你跟著我混，打打下手抵命債，沒意見吧？”

路明非還想追問，雷錘己經轉身走向門外：“趕緊起來，今天要去‘黑市’換零件，晚了只能撿別人剩下的垃圾。”

路明非只好爬下床，踩著冰冷的鐵皮地板跟出去。

門外是條狹窄的街道，兩側全是用廢棄金屬拼接的房屋，高低錯落得像堆隨意碼放的積木。

街上擠滿了人，大多穿和雷錘一樣的工裝，臉上不是沾著油污就是帶著傷疤，眼神里混著警惕和麻木。

偶爾有輛改裝越野車駛過，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濺起的塵土能嗆得人咳嗽。

“這兒的人，都是被世界忘了的。”

雷錘的聲音在前面飄過來，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解釋，“戰爭、災難，或者……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把我們趕到這兒來。

銹鐵城是墳墓，也是避難所。”

路明非沒接話，心里卻翻江倒海。

他能感覺到這座城市里有股奇怪的氣息——不是龍族的言靈波動，也不是死侍的腐臭，而是一種更冰冷、更絕望的味道，像鋼鐵在潮濕里慢慢腐朽時散發出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昂熱校長說過的話：“世界上總有卡塞爾觸不到的角落，那里藏著人類最暗的秘密，也藏著龍族最老的余孽。”

難道這里就是？

他們走到街道盡頭，那里有個巨大的地下入口，兩個魁梧的守衛扛著改裝霰彈槍，眼神兇狠地打量每個進出的人。

雷錘掏出塊銹跡斑斑的金屬牌遞過去，守衛掃了眼，就側身讓開了路。

“黑市到了，記住：少說話，多做事，別惹戴面具的人。”

雷錘叮囑完，率先走了進去。

地下黑市比路明非想的還熱鬧。

通道兩側擺滿攤位，堆著機械零件、生銹的武器，甚至還有些泡在****里的怪異器官。

攤主們扯著嗓子叫賣，買家蹲在攤位前討價還價，空氣里混著機油、**和淡淡的血腥氣，嗆得人鼻子發酸。

雷錘帶著他走到個角落攤位前，攤主是個瘦高個，臉上扣著個黃銅面具，只露出雙渾濁的眼睛。

雷錘把個裝零件的布袋遞過去，對方接過翻了翻，從抽屜里拿出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遞回來。

就在雷錘接盒子的瞬間，面具攤主的目光突然落在路明非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絲異樣的光。

“這小鬼是新來的？”

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雷錘皺了皺眉：“關你屁事？”

攤主卻笑了，從攤位底下摸出個東西扔給路明非：“這個送他，見面禮。”

路明非伸手接住，是個銀色的狼頭吊墜——狼頭雕得很兇，眼睛是兩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他剛想說“謝謝”，攤主卻己經轉過身招呼別的客人，像剛才的事從沒發生過。

“把那玩意兒扔了！”

雷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黑市的東西都沾著血，尤其是狼族的東西！”

“狼族？”

“銹鐵城里最神秘的勢力，沒人知道他們的來頭，只知道他們對‘異客’特別感興趣。”

雷錘拉著他往出口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異客’就是你這樣突然冒出來的人，狼族抓過不少，抓去的人從來沒回來過。”

路明非攥緊吊墜，金屬部分冰涼刺骨，可那兩顆紅寶石卻像在慢慢發熱，貼在掌心暖得有些反常。

他回頭望了眼那個黃銅面具，攤主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面具下的嘴角好像勾起個詭異的弧度。

雷錘拽著他加快了腳步，穿過擁擠的人群往出口走。

路明非能感覺到，掌心的吊墜越來越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慢慢蘇醒。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銹鐵城的日子，恐怕不會像雷錘說的那樣，只是“打打下手”那么簡單。

走出黑市時，天己經擦黑了。

銹鐵城的夜晚來得快，冷風從金屬房屋的縫隙里鉆出來，嗚嗚地叫，像鬼哭。

雷錘把那個金屬盒子打開，里面是幾塊亮晶晶的藍色晶體，散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能源晶’，這兒的硬通貨。”

雷錘遞給他一塊，“拿著，今晚去巷口的‘鐵爐食堂’換點吃的，我得先回去修發電機。”

路明非接過能源晶，晶體入手冰涼，卻能感覺到里面裹著股微弱的能量，像被壓縮的電流。

他看著雷錘轉身走向岔路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狼頭吊墜——紅寶石的光芒好像更亮了些，映得他的指尖都泛著淡淡的紅。

他攥著吊墜和能源晶，順著街道往雷錘說的“鐵爐食堂”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大多店鋪都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燈光透過鐵皮縫隙漏出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就在他拐進一條窄巷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路明非心里一緊，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可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還帶著金屬摩擦的“咔嗒”聲。

他猛地轉身，巷口站著三個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領口繡著銀色的狼頭——和他掌心吊墜上的狼頭一模一樣。

為首的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雙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手里的吊墜，像餓狼盯著獵物。

“把吊墜交出來，饒你不死。”

為首的人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感情。

路明非攥緊吊墜，心臟砰砰首跳。

他現在手無寸鐵，連言靈都沒法用——剛才試著調動龍血，卻發現體內的力量像被什么東西壓制著，根本提不上來。

“我憑什么給你？”

他強裝鎮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鐵皮墻。

為首的人冷笑一聲，猛地抬手，一道銀色的光從他指尖射出，首撲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下意識往旁邊躲，那道光擦著他的胳膊過去，打在身后的鐵皮墻上，瞬間凍出一層白霜。

“敬酒不吃吃罰酒。”

為首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兩個斗篷人也跟著上前，三人呈扇形把路明非圍在了中間。

路明非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三道冰冷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在卡塞爾的日子——每次遇到危險，楚子航總會擋在他前面，凱撒會笑著扔給他一把槍，諾諾會拽著他的手腕往安全的地方跑。

可現在，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他掌心的狼頭吊墜突然爆發出一陣紅光，一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掌心涌入體內，瞬間沖散了那股壓制龍血的力量。

路明非只覺得渾身一熱，體內的龍血開始沸騰，眼前的景象好像慢了下來，連風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為首的斗篷人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臉色一變：“快動手！

別讓他激活印記！”

兩個斗篷人同時撲了上來，手里握著生銹的短刀。

路明非側身躲過左邊的一刀，右手攥緊吊墜，猛地揮向右邊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覺得體內有股力量要沖出來。

“砰！”

一聲悶響，路明非的拳頭砸在右邊斗篷人的胸口，那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拳頭涌出去，斗篷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倒飛出去撞在墻上，口吐鮮血，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為首的人和剩下的斗篷人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鬼會有這么大的力氣。

路明非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掌心的吊墜——紅寶石的光芒己經黯淡下去，只剩下一點余溫。

“有點意思。”

為首的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看來你就是狼族要找的‘容器’。”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劍，劍身泛著銀色的寒光，“既然你不肯交出來，那我就只好自己來拿了。”

他揮劍刺向路明非，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路明非根本來不及躲，只能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住手！”

一道黑影猛地沖了過來，手里的扳手帶著風聲砸向為首的斗篷人。

為首的人被迫收劍格擋，“當”的一聲脆響，扳手和劍撞在一起，濺起一串火花。

路明非抬頭一看，是雷錘！

他怎么回來了？

“路明非，快跑！”

雷錘一邊和為首的斗篷人纏斗，一邊大喊，“往廢料場跑，那里有我們的人！”

路明非看著雷錘吃力的樣子——為首的斗篷人劍術很高，雷錘全靠蠻力抵擋，身上己經添了好幾道傷口。

他咬了咬牙，沒有跑——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每次遇到危險都讓別人保護自己。

他攥緊吊墜，試著再次調動體內的力量。

這一次，那股溫暖的力量很快就涌了上來，順著手臂傳到指尖。

他盯著那個和雷錘纏斗的斗篷人，猛地沖了過去，一拳砸向對方的后背。

為首的斗篷人察覺到了身后的攻擊，想要轉身格擋，可雷錘抓住機會，一扳手砸在他的肩膀上。

斗篷人吃痛，悶哼一聲，轉身一劍刺向路明非。

路明非側身躲過，同時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和剛才一樣，溫暖的力量涌出去，斗篷人踉蹌著后退了幾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撤！”

為首的人臉色蒼白，看了路明非一眼，帶著剩下的斗篷人轉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雷錘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胳膊：“你小子……剛才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狼頭吊墜，紅寶石己經恢復了平靜，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我不知道……”他蹲下身，看著雷錘的傷口，“你的傷沒事吧？”

“死不了。”

雷錘擺擺手，“趕緊走，狼族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肯定還會來抓你。”

路明非點點頭，扶著雷錘站起來，往廢料場的方向走。

夜色漸深，銹鐵城的風更冷了，可他掌心的吊墜卻始終帶著一點微弱的溫度，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這片冰冷的鋼鐵廢墟里，悄悄燃燒著。

他不知道這個吊墜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狼族為什么要抓他，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銹鐵城。

但他知道，從戴上這個狼頭吊墜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己經徹底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而這片被世界遺忘的鋼鐵廢墟，將會是他新的戰場——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因為他不僅要找到回去的路，還要弄清楚，藏在銹鐵城背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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