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白粥，一張折疊床。

陳遠在“周氏印刷”算是暫時安頓了下來。

老周話不多，但人實在。

第二天一早，就給陳遠塞了五十塊錢。

“去買點日用品。

我這兒活不重，但雜，眼里得有活兒。”

陳遠沒推辭，他知道這是老周維護他自尊的方式。

他把錢緊緊攥在手心，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得對得起這份收留，對得起這碗飯。

印刷店的活確實雜。

從復印、打印、裝訂，到幫附近小公司印名片、宣**，甚至偶爾還要幫街坊打印孩子作業。

老周是老板也是主要勞動力，陳遠就成了唯一的伙計。

他學得快，手腳也勤快。

不到三天，那臺老掉牙的印刷機怎么省墨、卡紙了怎么巧勁兒一拽就出來、哪種紙配哪種設計效果最好，他摸得門清。

空閑時，他就拿起店里那些被客戶廢棄的錯版宣**、沒人要的企業內刊看。

老周偶爾看他一眼，也不管他。

這天下午，店里來了個熟客，是隔壁街“老王五金店”的老板，愁眉苦臉地要印一批促銷**。

“老周，還是老樣子，‘店慶大酬賓，全場八折’這幾個字放大，再加點花紋。”

老周點點頭，熟練地開始在電腦上排版。

陳遠正在一旁清理紙屑，聞言下意識地抬了下頭。

他記得前幾天給附近幾個小區送印好的資料時，注意到老王五金店所在的那條街，因為舊城改造，大半的居民都暫時搬走了，客流稀少得可憐。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掃帚，走了過去。

“王老板，周叔。”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我……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講。”

老王和老周都看向他。

“王老板，我前兩天路過您那兒，看到街上人好像不多。”

陳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建議，而非指手畫腳，“光是‘店慶八折’，可能……吸引力不太夠。”

老王皺了皺眉：“不印這個印啥？

我這都是老套路了。”

陳遠拿起桌上那張還在設計中的**草稿：“咱們能不能換個說法？

比如……不提店慶，就寫‘舊城煥新，家電守護——您家改造，五金工具我們包了！

’然后下面列幾個舊城改造最常用到的工具和小配件，像玻璃膠、扳手、特定型號的螺絲套裝，把這些做成‘改造特惠套裝’，價格標清楚。”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別只往街上撒。

我可以幫您送到旁邊那幾個正在施工的新小區門口，給那些裝修的工人師傅和監工的業主。

他們，才是現在最需要您這些東西的人。”

老王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他做了一輩子五金生意，促銷就是打折、送禮老三樣，從來沒想過還能這么“精準”地搞。

老周瞇著眼，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看向陳遠的目光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這……這能行？”

老王有些遲疑。

“試試唄，”老周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印五百份，不行就當扔了。

讓小陳幫你送去，人工費算我的。”

老王一咬牙：“成！

就聽你這小伙子的！

弄！”

陳遠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立刻接替老周，在電腦前忙碌起來。

他不僅改了文案，還調整了版面，讓信息更清晰，重點更突出。

他不會用花哨的設計軟件，就用最基礎的排版工具，硬是做出了一份看起來清爽又實在的**。

老周在一旁看著，默默地點了支煙。

**印好，陳遠騎著老周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手三輪，頂著下午的日頭，按照他之前“踩點”的路線，精準地投送到了幾個新開工的小區和裝修建材市場門口。

他不僅發**，還跟那些滿身灰漿的師傅、皺著眉頭看材料的業主簡單聊上幾句，告訴他們老王五金店有什么，位置在哪。

三天后。

老王五金店的老板幾乎是沖進印刷店的，臉上笑得像朵綻放的菊花。

“老周！

小陳！

神了！

真是神了！”

他嗓門洪亮，引得路人都側目，“那**一發，這兩天來店里的人，十個有八個是拿著**來的！

指名要那個‘改造套裝’，忙得我腳不沾地！

庫存都快清完了！”

他二話不說，掏出錢包，不僅結了印刷費，還硬塞給陳遠一百塊錢。

“小陳，這你拿著！

買水喝！

以后我店里的宣傳，都找你們，都聽你策劃！”

攥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一百元紙幣，陳遠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這不是錢，這是他價值的證明，是他用頭腦掙來的第一塊基石。

店里安靜下來后，老周把煙掐滅，走到陳遠面前，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看到了？

這世上沒有沒用的經驗，只有不會用的人。

你前幾天滿大街亂逛，看著是***，沒想到，在這等著呢。”

陳遠渾身一震。

老周看出來了，他發**時的“精準”，源于他之前走投無路時，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江州市大街小巷游蕩、觀察的記錄。

那些被他記在筆記本上、以為是無用功的數據和信息，在關鍵時刻，成了他破局的武器。

沒有沒用的經驗，只有不會用的人。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審視自己過去的失敗、觀察和所學的一切。

從那天起，陳遠在干活時更加留心。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打印員，他開始主動研究那些經過他手的宣傳品。

他發現，很多小公司的宣**設計得花里胡哨，卻連核心優勢都沒說清楚；一些餐飲店的優惠券，發放渠道和目標客戶完全不符；甚至附近一家新開的健身房，預售**竟然只投放在了以老年人為主的社區……他把這些觀察和優化思路，都悄悄記在了筆記本上。

他不知道這些有什么用，但他相信老周的話，先記下來，總不會有錯。

這天，店里接了個急活，給一個叫“清泉茶業”的本地小品牌，趕制一批高端茶禮盒的產品說明書。

客戶要求高，時間緊，老周和陳遠忙到晚上十點多才完工。

清泉茶業的老板，一個姓李的中年人，來取貨的時候，臉色卻不怎么好看。

他一邊檢查著精美的說明書，一邊唉聲嘆氣。

“李老板，貨不滿意？”

老周問。

“貨很好，周老板的手藝沒得說。”

李老板苦笑一聲，“是別的事。

我們想進軍市里那幾個高端商場，托了不少關系，連人家采購部經理的面都見不上。

人家嫌我們牌子小，沒名氣，說是己經有了固定的合作方，品質穩定，不想冒風險換。”

他嘆了口氣：“哎，門檻太高，擠不進去啊。”

這本來是客戶的私事，與印刷店無關。

老周也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

但在一旁整理廢料的陳遠，卻停住了動作。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前幾天幫一家高端商務酒店打印內部刊物時，無意中瞥見的內容——那本刊物里，有一篇對酒店行政總廚的專訪，總廚提到，他為VIP客戶準備的專屬茶歇，一首在尋找能體現本地文化特色、品質極佳但尚未被市場過度炒作的小眾茶葉品牌。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李老板面前，眼神明亮。

“李老板，或許……我們不一定非要首接去敲商場采購部的門。”

李老板和老周同時看向他。

陳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冷靜：“我有一個想法，可能能讓您的茶，用一種他們無法拒絕的方式，首接出現在那些高端客戶面前。”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