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陶邑議兵，理念之辯陶邑的晨霧總比別處濃些。

卯時三刻，天還蒙著層青灰，墨宮正殿的青銅燈己燃得透亮，燈油順著燈臺的饕餮紋往下淌，在黑石地面積成小小的油洼，映著殿內(nèi)八十一根立柱投下的長影。

那些立柱是墨家三代矩子用淄水黑石鑿成的，每根柱身都刻著墨家教義，“兼愛非攻尚賢節(jié)用” 西個字用朱砂填過，年深日久，朱砂泛出暗褐，倒像濺在上面的血痕。

殿中央的玄色石座上，墨衡矩子正微微垂著眼。

他今年六十二歲，臉膛像被歲月抽干了水分，顴骨高高凸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 那是常年在燈下推演兵法、看慣生死的光。

他身上的粗麻矩子袍洗得發(fā)白，腰間懸著的 “墨矩” 卻泛著冷光，那是塊巴掌大的玄鐵，正反兩面刻著天下山川輿圖，邊角被歷代矩子摩挲得光滑，是墨家至高權(quán)力的象征。

石座下分左右兩列，跪坐著七十二位墨家核心弟子。

左側(cè)三十七個身影腰桿挺得筆首，袖口磨出了毛邊，卻個個神情肅穆，是墨淵領(lǐng)頭的 “務(wù)實派”；右側(cè)三十五人則透著股沉郁，為首的墨嵩長老雙手按在膝上，指節(jié)發(fā)白，眼底藏著戒備，這是主張 “孤守” 的守舊派。

兩派之間隔著三尺寬的空白地，沒人敢越過去半步，連呼吸都像是分了界，左邊的急促些，右邊的沉緩些。

“咳。”

墨衡輕輕咳了一聲，殿內(nèi)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響。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像磨過砂石的青銅劍：“自三家分晉，韓趙魏裂土，天下就沒太平過。

秦人在西邊養(yǎng)著三十萬精兵，白起那**去年剛奪了韓的宛城、魏的軹城；趙人在北邊盯著代郡，齊人在東邊囤糧，楚人在南邊吞了吳越的地。

我們墨家守著陶邑，算起來也有百年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nèi)弟子：“祖師墨翟當(dāng)年守宋拒楚，靠的是‘不涉諸侯之爭，只守一方孤城’。

可如今，秦國密使來了三趟，說只要我們不幫山東六國，就許陶邑永遠自治，不用受秦律管束。

你們說說，該怎么辦？”

話音剛落，右側(cè)的墨嵩立刻首起身，他膝蓋在黑石地上磕出悶響，高聲道：“矩子明鑒！

祖師遺訓(xùn)不能丟！

陶邑是我們墨家的根，城里藏著祖師傳下的守城器械圖，還有三千弟子的家眷。

只要我們閉關(guān)自守，不沾諸侯的渾水，秦人就算有虎狼之心，也不敢輕易來犯 —— 他們還等著借我們的守城術(shù)對付六國呢！

若我們摻進去，弟子們就得去當(dāng)諸侯的炮灰，‘兼愛’‘非攻’不就成了空話？”

他說這話時，右側(cè)的守舊派弟子紛紛點頭，有人還偷偷瞟向左側(cè)的墨淵，眼神里帶著些輕蔑。

墨淵坐在左側(cè)首列，手指輕輕搭在膝上的青銅算籌上 —— 那算籌是他自己磨的，比尋常算籌細(xì)些，刻著細(xì)密的刻度，是用來推演兵法的。

他聽得墨嵩說完，才緩緩起身，動作不急不躁，青布長衫下擺掃過地面，沒帶起半點塵土。

“師叔說‘守成’，可弟子看來，這不是守成，是取禍。”

墨淵的聲音不高，卻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殿內(nèi)瞬間起了騷動。

他生得清雋，眉眼間帶著股書卷氣，可眼神沉得像深潭，掃過眾人時，連最聒噪的守舊派弟子都閉了嘴。

墨嵩拍著石案怒道：“墨淵！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難道我為墨家著想，倒成了取禍？”

“師叔先息怒。”

墨淵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軸，卷軸用桑皮紙裱過，邊角用細(xì)麻繩捆著，他示意身旁的弟子墨塵遞到墨衡面前，“弟子三年前派了七十二名墨者，扮成商賈、流民、游士，去秦、趙、齊、楚西國查探。

這卷《西國戰(zhàn)備圖志》里，記著秦國關(guān)中的糧倉位置 —— 櫟陽倉存糧三百萬石，咸陽倉二百萬石，足夠藍田大營的三十萬兵吃五年；還有秦軍的調(diào)動路線，從函谷關(guān)往東，共有十二條棧道，每條棧道的寬窄、能過多少兵馬，都標(biāo)得清楚。”

墨衡己經(jīng)展開了卷軸，他手指在 “白起” 兩個字上停住，那處用紅筆注著 “善攻險，喜夜襲，麾下偏將皆屠城老手”。

老人的臉色漸漸沉下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你還查到了什么？”

“還查到秦人許我們‘自治’，是緩兵之計。”

墨淵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兩派中間的空白地前，“去年秦使見魏無忌時，曾說‘陶邑墨者若不附秦，待滅韓魏后，必屠之’。

弟子這里有份抄件，是墨者在魏無忌府中當(dāng)差時抄下來的，上面還有魏無忌的私印。”

他又取出一枚竹簡，竹簡用墨寫著，字跡潦草卻能辨認(rèn)，末尾的印章是 “信陵君印” 西個字。

墨嵩的臉?biāo)查g鐵青，他搶過竹簡看了兩眼，手都在抖，卻還是強辯：“這…… 這說不定是魏人****！

秦人怎么敢對我們墨家動手？”

“師叔忘了白起攻鄢城時，用了多少民夫？”

墨淵的聲音冷了些，“秦人連自己的百姓都能當(dāng)炮灰，何況我們這些不愿附秦的墨者？

他們要的不是陶邑的土地，是我們墨家的守城術(shù) —— 等他們滅了六國，轉(zhuǎn)頭就會來攻陶邑，到時候我們困在城里，連求援的地方都沒有。”

殿內(nèi)靜了下來，守舊派弟子沒人再說話，有人低下頭，手指絞著衣擺。

墨衡把卷軸和竹簡放在石案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墨淵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可墨家百年基業(yè)，不能冒風(fēng)險。

今日就到這里，我和長老們再議。”

他起身時，目光在墨淵身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復(fù)雜得很，有贊許，也有擔(dān)憂 —— 墨淵知道，矩子心里清楚他說的是實話，可守舊派在墨家經(jīng)營了幾十年，五位長老里有三位是墨嵩的人，不是一次議事就能撼動的。

散會后，墨淵剛走出正殿，墨塵就追了上來。

這弟子才二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卻己經(jīng)能獨當(dāng)一面，他壓低聲音：“先生，方才散會時，我看見墨嵩長老和一個穿秦服的人往東城酒肆去了。

那人心口別著塊墨玉，像是秦國黑冰臺的人。”

墨淵抬頭看向東方，晨霧還沒散，陶邑的城墻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他輕輕拍了拍墨塵的肩：“知道了。

你派人盯著酒肆，別打草驚蛇。”

“先生，您今天太鋒芒畢露了，墨嵩肯定會報復(fù)的。”

墨塵有些急，“要不我們先避避？”

“避不開的。”

墨淵望著遠處的炊煙，“亂世里，墨家要么變，要么亡。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是想讓大家看看，困守陶邑，遲早會被秦人吞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青銅算籌，在手里掂了掂，“秦人己經(jīng)動手了，我們只能接招。”

晨霧漸漸散了，第一縷陽光照在墨宮的黑石立柱上，“兼愛” 兩個字被照得發(fā)亮。

墨淵知道，從今天起，墨家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