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時，肖澈己經挑完了第三擔水。

張寡婦家的水缸像個圓滾滾的胖子，被他喂得滿滿當當，水晃悠著映出他汗津津的臉。

十三歲的少年骨架還沒長開，肩膀卻被扁擔壓出兩道紅痕，像刻在骨頭上的印。

“小澈，來，這是答應你的燒刀子。”

張寡婦遞過兩個陶壇，眼角的細紋里盛著笑意。

她丈夫死在三年前的妖獸潮里，這些年全靠鄰里幫襯，對肖澈這對“混不吝”師徒，倒是真心實意地熱絡。

肖澈接過酒壇，指尖觸到陶土的涼意，心里卻燒得慌。

昨晚師父那一點，像在他心里點燃了把火，一夜沒熄。

他能清晰地“看”到靈氣了——不是玄陽道宗雜記里寫的“霧狀”，而是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撒在黑夜里的米粒，在風里飄來蕩去。

“張嬸，問您個事。”

他撓撓頭，“您知道青域試煉的具體規矩不？”

“咋不知道？”

張寡婦往灶里添了把柴，“各村各鎮的適齡孩子都能去，先測根骨，再比戰力。

前一百名能進玄陽道宗，前五名據說能得‘道種’呢！”

“道種？”

“就是能讓靈氣跑得更快的寶貝唄。”

張寡婦笑了，“李鐵蛋他娘昨天還來念叨，說要是鐵蛋能得個道種，將來就能當外門執事了。”

肖澈沒再接話，抱著酒壇往回走。

晨光剛爬上“醉臥仙”的破招牌，那三個字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個“醉”字還勉強看得清，像個歪歪扭扭的酒鬼。

玉霄老頭正蹲在門檻上，手里捏著塊龜甲，瞇著眼琢磨。

那龜甲黑黢黢的，邊緣缺了個角，看著比酒肆的門檻還老。

“師父，酒拿來了。”

肖澈把壇子往地上一放，“我剛才問張嬸了，試煉要測根骨。”

“測唄。”

老頭頭也沒抬，指甲在龜甲上刮了刮，“那些破石頭測出來的根骨，還不如貧道這龜甲靠譜。”

肖澈知道跟他爭沒用，蹲下來看著龜甲：“這玩意兒能看根骨？”

“不能。”

老頭隨手把龜甲扔給肖澈，“能看今天的風向，決定咱們中午能不能撿到被風吹來的烤雞。”

肖澈：“……”他捏著龜甲站起來，突然想起什么：“師父，昨晚你點我那下，是啥神通？”

老頭己經抱起酒壇往嘴里灌，聞言含糊道：“雕蟲小技，叫‘開竅指’，誰家小孩不開竅，一戳就靈。”

“那你怎么不早戳？”

肖澈急了。

“早戳？”

老頭把壇子一放，打了個酒嗝，“你三年前那身骨頭跟柴火似的，戳重了能散架，不得先喂結實了？”

他指了指肖澈的胳膊：“掄三年扁擔，拔三年**，你現在一拳能打死一頭成年野豬，這身子骨，才配得上引氣入體。”

肖澈愣住了。

他確實能打死野豬，上次后山遇到頭發狂的雄豬，他情急之下一拳砸在豬頭上，那**哼都沒哼就倒了。

當時只當是運氣，現在想來……“可……可別的修士引氣入體后，能跳得老高，還能隔空取物。”

他小聲嘀咕。

“那是花架子。”

老頭不屑，“靈力在體內轉三圈才夠一拳的力，不如你這實打實的筋骨管用。

去，把墻角那堆青石搬去后山，順便試試能不能讓靈氣跟著拳頭走。”

墻角堆著十多塊青石，每塊都有半人高，尋常壯漢搬一塊都費勁。

肖澈走到石堆前，深吸一口氣。

按照昨晚那股清涼氣流游走的路線，他試著“引導”那些光點往手臂上聚。

起初那些光點像調皮的蟲子，東躲**。

他想起師父說的“竹片削葫蘆”——當年師父讓他盯著葫蘆坯子，心里只想“圓”，不想別的。

于是他屏氣凝神，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到拳頭上去。

漸漸地，那些光點不再亂竄，像被無形的線牽著，慢悠悠地往他右拳涌。

指尖傳來麻麻的*意，像有螞蟻在爬。

“起！”

肖澈低喝一聲，右拳抵住青石，猛地發力。

“咔嚓！”

不是石頭被搬動的聲音，是青石表面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

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石頭他以前搬過，最多能挪半尺，從沒碎過。

“笨蛋。”

老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靈氣是讓你借力，不是讓你砸石頭。

用巧勁，順著石頭的紋路推。”

肖澈恍然大悟，重新聚氣。

這次他不再硬頂，而是感受著石頭內部的紋理——就像當年給野豬拔毛時，要順著毛發生長的方向。

靈氣順著拳頭，絲絲縷縷鉆進石縫里，像給石頭內部加了層潤滑劑。

他輕輕一推，半人高的青石竟像羽毛般飄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他肩上。

“嘿！”

肖澈眼睛亮了，轉身就往門外跑，“我再試試！”

看著少年扛著青石狂奔的背影，玉霄老頭臉上的醉意淡了些。

他摸出那枚缺角的龜甲，對著晨光仔細看，龜甲上的紋路在光線下扭曲、重組，隱約顯出三個模糊的字：“青域……劫？”

老頭嗤笑一聲，把龜甲揣回懷里：“什么劫不劫的，有酒喝就行。”

而此時的肖澈，己經扛著第二塊青石往后山跑。

他能感覺到靈氣在體內流動得越來越快，像小溪匯成了小河。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覺得腳下的泥土在“呼吸”，那些藏在草根里的光點，正爭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湊。

“原來這就是修行……”他心里又熱又脹，比喝了燒刀子還上頭。

路過村西頭的練武場時，他被人叫住了。

“這不是肖澈嗎？

扛著石頭玩呢？”

說話的是李鐵蛋，比肖澈大兩歲，正跟著幾個半大孩子練拳。

他哥是玄陽道宗的外門弟子，在村里向來橫著走。

肖澈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站住！”

李鐵蛋幾步追上來，擋在他面前，“聽說你也想去青域試煉？

就你這連引氣入體都不會的廢物，去了也是給咱們村丟人！”

旁邊的孩子哄笑起來：“鐵蛋哥，別跟他廢話，他師父就是個老騙子，教不出好東西！”

肖澈攥緊了拳頭，肩后的青石硌得他生疼。

“怎么？

不服氣？”

李鐵蛋嗤笑，“有種跟我比劃比劃？

我讓你三招，能碰到我衣角算你贏！”

他說著，體內靈氣微微一動，身形竟飄起半寸，足尖點地，帶著幾分輕飄的傲氣——這是玄陽道宗的基礎身法“流云步”，在村里孩子眼里，己是了不起的神通。

肖澈看著他，突然想起師父的話：“花架子，不如實打實的筋骨。”

他深吸一口氣，沒說話，只是扛著青石，往前邁了一步。

李鐵蛋以為他要繞開，正想嘲諷，卻見肖澈肩頭微沉，那塊半人高的青石竟被他首接甩了出去，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旁邊的磨盤！

“砰！”

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

等煙塵散了，所有人都傻了眼——那用了幾十年的青石磨盤，竟被砸得粉碎，而那塊被扔出去的青石，只缺了個角。

肖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目瞪口呆的李鐵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帶著點愣頭青的憨，又帶著點剛開竅的野：“比劃就比劃，你先接我一招？”

李鐵蛋臉色煞白，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剛才那股傲氣，早被嚇得沒影了。

陽光正好，照在肖澈汗濕的臉上，也照亮了他眼里跳動的光。

他知道，從今天起，西荒的風，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