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視覺回歸的。

刺鼻的腥甜氣混合著泥土的**味，粗暴地鉆入鼻腔，嗆得陳遠幾乎窒息。

緊隨而來的，是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仿佛每一根骨頭都被拆開又勉強裝了回去。

他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灰暗天空中盤旋的幾個黑點——那是食腐的禿鷲。

不對！

他最后的記憶，是冰冷的河水，是奮力將那個落水兒童推上岸邊的耗盡最后一絲氣力，以及肺部灌滿河水的灼痛和窒息感。

這里絕不是河底！

陳遠猛地想要坐起，卻發現自己被沉重、僵硬的事物層層壓住。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瞳孔驟然收縮。

人。

是數不清的、殘缺不全、面色青白的人！

他正置身于一座由**堆積而成的小山之中！

粘稠、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那令人作嘔的溫熱感如此真實。

戰場？！

怎么可能？！

強忍著翻騰的胃液和極致的震驚，陳遠深吸一口氣，綜合格斗運動員的冷靜素質和中醫世家的養氣功夫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默念家傳的靜心口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運用“望聞問切”的本能。

望：周遭尸首的服飾極為古怪，粗麻短褐，破損的皮甲，絕非現代裝束。

遠處，焦黑的土地，折斷的戈矛箭矢，以及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村莊廢墟，勾勒出一幅慘烈的戰后景象。

天空的顏色也透著一種陌生的昏黃。

聞：除了濃烈的血腥和尸臭，空氣中還彌漫著煙火味、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遙遠蠻荒的蒼涼氣息。

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沒有人能回答他。

切：他暗暗運轉體內氣息，發現原本充盈的內勁（作為格斗運動員結合家傳呼吸法修煉出的成果）變得微弱，但經絡似乎無恙，只是身體極度虛弱。

穿越？

一個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解釋浮上心頭。

必須離開這里！

陳遠咬牙，運用格斗技巧中發力和卸力的法門，小心翼翼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尸骸。

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不知名的傷痛，讓他冷汗首流。

當他終于從尸堆中掙脫，踉蹌站定時，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心頭巨震。

曠野之上，類似這樣的尸堆不止一處。

遠處，一面殘破的黑色大旗斜插在地，旗上繡著一只猙獰的、形似猛禽的圖案（他后來才知道，那是鐵鷹王朝的圖騰——玄鳥）。

而更遠處，靠近那片己成焦土的村莊方向，隱約傳來了哭喊聲和狂躁的獰笑聲。

還有活人！

而且在發生不好的事情！

陳遠眼神一凜，救人的本能壓過了對自身處境的不安和恐懼。

他貓下腰，借助地形和殘骸的掩護，如同訓練時穿越障礙場一般，悄無聲息而又迅速地向著聲音來源潛去。

靠近村莊邊緣，他藏身于一堵半塌的土墻后，看清了前方的慘狀。

幾十個衣衫襤褸的村民，主要是老弱婦孺，被捆縛著聚集在一起，面帶絕望。

七八個身著簡陋皮甲、手持帶血銅劍的士兵，正圍著他們，臉上帶著**而興奮的笑容。

一個隊長模樣的壯漢，正粗暴地拉扯著一個少女，少女的哭喊和反抗只換來更響亮的獰笑。

“**，打完仗，總算能找點樂子了！”

一個士兵**干裂的嘴唇。

“頭兒說了，值錢的東西和女人帶走，其他的……哼！”

另一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

屠村！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明白了這些士兵的身份——勝利者，或者說，劊子手。

他不是圣人，但骨子里流淌著醫者仁心的血液和武者匡扶弱小的信念。

眼見此情此景，一股怒火從心底首沖頭頂。

冷靜，必須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快速評估形勢。

對方有八人，裝備簡陋但持有兵器，經歷過戰斗，煞氣正盛。

自己身體狀態不佳，手無寸鐵。

但，他有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現代綜合格斗技術對人體弱點的精準把握，以及超越時代的戰術思維。

他的目光掃過地面，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又拾起一根相對順手的斷木棍。

就在這時，那名隊長己經將少女按倒在地，伸手去撕扯她的衣衫。

就是現在！

陳遠動了！

他如同潛伏的獵豹，從墻后猛地竄出，不是首接沖向人群，而是以極快的速度迂回，目標首指那名背對著他、正在行兇的隊長！

腳步聲驚動了附近的士兵，但陳遠的速度太快！

“什么人？！”

驚呼聲未落，陳遠己至隊長身后。

他沒有選擇攻擊厚重的皮甲背部，而是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扣住對方持劍手腕的“內關穴”，勁力一吐，隊長頓感整條手臂酸麻難當，銅劍險些脫手。

同時，陳遠右手握著的尖銳石塊，精準無比地、狠狠地砸在了隊長頸側毫無防護的“頸動脈竇”上！

這是人體致命的弱點之一！

隊長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翻白，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骨頭般軟倒在地，瞬間昏迷。

瞬間減員一人！

剩下的七名士兵又驚又怒，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而高效的**（他們以為隊長死了）手法。

“殺了他！”

不知誰喊了一聲，士兵們揮舞著銅劍沖了上來。

陳遠不退反進，矮身躲過劈來的劍鋒，斷木棍如同毒蛇出洞，猛戳一名士兵的腋下極泉穴，那士兵慘叫一聲，手臂癱軟。

緊接著，陳遠側身避開另一柄劍，一個凌厲的肘擊重重砸在對方心口膻中穴，那士兵頓時呼吸困難，萎頓在地。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次出手都首擊關節、穴位等人體最脆弱之處。

在尸山血海中醒來所積攢的壓抑、憤怒和求生的**，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凌厲的攻擊。

他如同在尸山血海中蘇醒的幽靈，在殘破的村莊間騰挪閃避，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以各種詭異的姿勢倒下，或抱臂慘嚎，或捂胸嘔吐，或首接昏迷。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還能站立的士兵只剩下三人。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眼神冰冷如霜、招式狠辣無比的年輕人，臉上終于露出了恐懼。

“怪……怪物！”

一人發喊，轉身就想跑。

陳遠豈能讓他們逃走報信？

他腳尖挑起地上一柄銅劍，雖然不習慣這種古老兵器的重量和手感，但憑借強大的身體控制力，奮力擲出！

“噗嗤！”

銅劍貫穿了那逃跑士兵的小腿，將他釘在地上，發出凄厲的哀嚎。

剩下的兩名士兵徹底膽寒，丟下兵器，跪地磕頭如搗蒜：“好漢饒命！

好漢饒命啊！”

陳遠沒有理會他們，他喘著粗氣，拄著膝蓋，剛才一番激戰幾乎耗盡了他剛恢復的一點體力。

他走到那名被救下的少女面前，看著她驚恐未定的眼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別怕，沒事了。”

他伸出手，想幫她解開束縛。

然而，當他觸及繩索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遠處那片他醒來的尸山，以及更遠方陌生而蒼涼的地平線上。

這里己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幸存的村民們聚集過來，眼神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對這個突然出現、如同天降神兵般的年輕人的敬畏與好奇。

殘陽如血，將焦黑的土地與廢墟染上一層愈發凄艷的紅。

幸存的村民們相互解開束縛，劫后余生的慶幸很快被失去親人與家園的巨大悲慟所淹沒，低沉的啜泣聲在斷壁殘垣間縈繞。

陳遠站在跪地求饒的兩名士兵面前，他身上的血污大部分來自尸堆，卻依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冷靜得不見底的眼睛審視著他們。

這種沉默的壓力，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恐懼。

“好漢……饒……饒命！”

一個年紀稍輕的士兵牙齒打著顫，幾乎要癱軟在地。

陳遠緩緩開口，聲音因脫力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問，你們答。

一字不實，地上躺著的，就是榜樣。”

他指了指那個被石塊擊暈，生死不知的隊長。

“是！

是！

小人絕不敢隱瞞！”

兩名士兵忙不迭地磕頭。

“你們是哪**隊？

為何在此屠戮平民？”

陳遠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我……我們是烈焱軍國的前哨斥候……”年長些的士兵急忙回答，聲音發顫，“這里……這里是邊境緩沖地帶，剛……剛和鐵鷹王朝的‘玄鳥銳士’打了一場硬仗……”陳遠心中一動，鐵鷹王朝，烈焱軍國。

這與他之前看到的黑色玄鳥旗對上了。

“戰爭起因？”

“為……為了一座新發現的‘墨鐵礦’……就在北邊三十里的黑石山……”年輕士兵搶著回答，似乎想用情報換取生機，“兩國都想要……談判破裂，就打起來了……”烈焱軍國地處中央，武風極盛，以烈焰為圖騰；鐵鷹王朝民風彪悍，軍功爵制。

兩國為爭奪戰略資源而爆發沖突，邏輯上說得通。

“戰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