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回內蒙了。

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反復叮囑朵蘭好好吃飯、別太累、別老熬夜，說到最后聲音有點啞，但硬撐著沒掉眼淚。

朵蘭送她到車站，看著那個花白的頭頂消失在檢票口的人群里，站在大廳里愣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出租屋一下子空了，八平米的空間突然顯得大了起來，大得有點冷清。

晚上十一點，L發來消息：“在？”

朵蘭回得很快：“在。”

語音電話幾乎是秒撥過來的。

“喂。”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懶洋洋的，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今天不加訓，打會兒游戲，你陪著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說“你陪著我”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朵蘭“嗯”了一聲，把耳機往耳朵里塞了塞，躺回地鋪上。

母親不在，她不用壓低聲音，但還是習慣性地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那頭傳來的聲響。

游戲音效響起來了，***混著技能釋放的音效，還有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的聲音，細微的、密集的，像雨點打在玻璃上。

她不懂游戲，但這些天惡補了不少，她去搜了王者榮耀的攻略，看了新手教程，甚至還看了幾個比賽視頻，雖然大部分術語還是聽不懂，但至少知道哪個英雄長什么樣了。

“操，這射手是豬嗎。”

他忽然罵了一句，語氣煩躁但又不是真生氣，更像是撒嬌。朵蘭嘴角翹了一下，沒出聲。

那頭傳來一陣密集的操作聲，噼里啪啦的，然后他輕輕“嘖”了一聲，應該是打完了。

沉默了幾秒，游戲音效又響起來，下一局開始了。

他的聲音是真的好聽。

清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干凈，但偶爾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又會從嗓子眼里滾出一股低沉的磁性，像大提琴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朵蘭不懂怎么形容，就是覺得那個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貼著耳廓往里鉆，聽得她后脊梁骨有點發麻。

她閉著眼睛，聽著那頭的一切，技能命中的音效，他偶爾蹦出來的幾句罵罵咧咧，贏了之后那聲短促的輕笑。

那笑聲很輕，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漫不經心。

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波可以”，聲音又低又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騷氣。

朵蘭的耳朵“嗡”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趕緊把耳機往外拽了拽，好像離得近一點就會被燙著似的。

她不敢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聽他的聲音變成了一件讓她安心的事。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感覺，就是很安靜地、很自然地，像晚上躺在床上有個人在旁邊說話，說什么都行，聽著就行。

十二點的時候他打完一局，忽然開口：“你睡著沒？”

“沒。”她說。

“怎么不說話？”

“聽你說就行。”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和打游戲贏了的時候不一樣，更低、更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不是覺得我打游戲特別厲害？”

朵蘭想了想，說了實話：“看不懂，但聽著挺厲害的。”

“你這評價，”他頓了一下，“跟沒說一樣。”

“那你教教我？”

“教你？”他的語氣有點意外，“上次教你打了兩把，你死了三十多次，忘了？”

朵蘭臉熱了一下：“那你還說我有進步呢。”

“客氣話聽不出來啊？”

朵蘭被噎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頭傳來一聲悶笑，帶著點得逞的意思：“逗你的。有空再教你，找個簡單點的英雄，別玩射手了，你那個走位，站那兒給人當靶子。”

“那我玩什么？”

“先玩個肉的吧，血厚，不容易死。”

“肉？”

“就是坦克，血多的。”他頓了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下次我教你，你別自己瞎玩。”

“嗯。”朵蘭應了一聲，嘴角翹起來。

一點多的時候，他打了個哈欠，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懶洋洋地往上揚。“下了，明天繼續。”

“好。”

“晚安。”

“晚安。”

語音掛斷的那一刻，朵蘭盯著屏幕上通話時長，三小時十一分鐘。

她聽他說了三個多小時的話，自己統共沒說超過二十句。

一點都不困，甚至比睡前還精神，耳朵里好像還殘留著他的聲音，一會兒清冽一會兒低沉，翻來覆去地轉。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燈早就關了，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隔壁沒人吵架，樓下也沒人按喇叭，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看，是L發來的消息：“你為什么叫朵朵？”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朵蘭愣了一下，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好幾秒，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真名叫什么？不能說。

為什么叫朵朵？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就是注冊的時候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詞。

她回：“隨便起的。你呢？L是什么意思？”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游戲ID，習慣了。”

游戲ID。朵蘭盯著這幾個字，想起他打游戲時那些操作，想起他說“這波可以”時壓低的嗓音。

她不知道L是什么的縮寫，也不知道他打游戲到底有多厲害，但她想知道。

她打開王者榮耀，登錄那個叫“朵朵”的小號。

好友列表里L的頭像是暗的，他下線了。戰績是鎖著的，看不到。

她點開他的主頁，頭像是一張黑色剪影，和微信那個一樣。

段位是最高的那檔，她認識那個標志，最強王者，一百多顆星。

她不知道一百多顆星意味著什么，但知道很高，高到她這種連青銅都打不明白的人夠不著。

她開始翻英雄列表。一個一個看，看技能介紹，看定位，看那些她看不懂的術語。

打野，她記得他說過自己是打野位。

瀾、李白、曜、趙云、孫悟空，這幾個英雄的技能介紹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個技能描述都像天書，什么“突進收割免疫控制”，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但她還是看了。

一條一條地看，不懂的就截圖存下來，打算明天搜一下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研究這些，又不是真的要打職業，就是想知道他在玩什么，想知道那些讓他罵“豬”的隊友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想知道他贏了之后那聲輕笑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點，她還在看。

眼睛酸得睜不開了，手機砸在臉上疼了一下，她才意識到該睡了。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那些英雄的技能圖標，還有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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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打掃完，她給他發消息：“這個游戲，打野是不是很難？”

那邊隔了一會兒才回。她以為他在上課或者訓練，結果跳出來的是一個驚訝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有進步啊？”

朵蘭盯著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打字：“我查了一下，打野要控龍要反野要帶節奏，好像最難。”

“你還知道控龍反野？”他的語氣隔著屏幕都能聽出意外，“偷偷補課了？”

“就是隨便看了看。”

“看誰的攻略？”

“沒看攻略，就看英雄介紹。”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發來一條語音。朵蘭點開，他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點笑意，尾音往上揚：“行啊朵朵，有前途。有機會見面教你玩瀾，我的本命。”

見面。

朵蘭盯著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隨口一說，像說“下次請你吃飯”一樣，說了不一定做。

但她還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了。

她重新點亮屏幕，打了幾個字：“瀾很難吧？”

“難，但帥啊。”

朵蘭笑了一下，沒回。

手機又震了，還是語音。

她又點開，這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圖書館或者什么不能大聲說話的地方，帶著點偷偷摸摸的意思：“你該不會是為了我才去研究游戲的吧？”

朵蘭手指頓在屏幕上，打了“不是”又刪掉，打了“是”又刪掉，最后回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把頭扭到一邊，上面寫著“才不是”。

L回了一個“哈哈哈”，然后又發來一條語音，點開只有三個字，帶著笑意和一點點得逞的得意：“嘴硬。”

朵蘭把手機扣在胸口，心跳咚咚咚的，比昨晚聽了三個小時還快。

她坐在臺階，盯著對面白墻，嘴角翹著，怎么也放不下來。

手機又震了。

L：“晚上還打，你陪不陪？”

她回得很快，快到好像一直在等這個問題：“陪。”

那邊沒再回語音，只發來一個表情——一只貓瞇著眼睛，懶洋洋地趴著，旁邊寫著“乖”。

朵蘭盯著那只貓，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機舉到嘴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發過去。發完就后悔了，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耳朵尖燒得厲害。

過了十幾秒，枕頭底下傳來震動。她沒敢看。

又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抽出來。

屏幕上躺著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她發的那句語音，轉成文字顯示在下面：“你打游戲的時候能不能別罵人，聽著怪嚇人的。”

第二條是L的回復，也是語音，轉成文字只有兩個字：“行吧。”

第三條還是L的，一行字：“但你得聽著，忍不住。”

朵蘭盯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回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