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聿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久未開口而顯得有些干澀沙啞，但其中蘊含的森然殺意，卻像無數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刺入在場每一個混混的骨髓深處。

王虎捂著自己那只己經完全變形的手，在泥水里痛苦地翻滾哀嚎。

他混跡江城多年，自詡心狠手辣，什么樣的狠角色沒見過？

可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在尸山血海中俯瞰眾生的遠古兇獸的瞳孔，僅僅是被盯上，就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寸寸撕裂、吞噬殆盡！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然而，這足以讓百戰悍匪都肝膽俱裂的恐怖氣場，在下一秒卻煙消云散。

他將小女孩抱起來。

裴淮聿低下頭，看著懷里嚇得瑟瑟發抖、連哭泣都忘了的小女孩。

他那身足以**一國的滔天殺氣，在接觸到女兒淚眼朦朧的目光時，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笨拙地、甚至有些僵硬地解開自己的風衣，將這件不知沾染了多少敵人鮮血的衣物，小心翼翼地裹在女兒小小的身體上，試圖為她隔絕這深夜的寒意與驚恐。

他的動作是如此的生澀，與剛才那雷霆萬鈞、狠厲無匹的手段判若兩人，仿佛一個剛剛學會如何擁抱的機器人。

“念念……別怕。”

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柔情。

他將女兒緊緊抱在懷里，一步步走向倒在泥水中的倪霧。

倪霧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這個男人。

七年了。

這個在她最美好的年華里給了她最熾熱的愛，又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給了她最**的背叛，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男人，現在，就這么毫無征兆地，以一種神魔降臨的姿態，重新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他變了。

輪廓更加深邃，眼神更加冷冽，身上那股血與火的氣息，濃重得讓她感到窒息。

陌生。

除了那張依舊俊美得無可挑剔的臉，她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一絲熟悉的影子。

這一刻，她心中涌起的不是久別重逢的激動，不是被解救的感激，而是無邊無際的陌生，以及……源于他身上那股恐怖力量的深深恐懼。

“你……”她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大！

跟他拼了！”

王虎手下的幾個混混，終于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們仗著人多，抄起隨身攜帶的鋼管、砍刀，怒吼著朝裴淮聿的后背沖了上來。

他們要為老大報仇！

然而，裴淮聿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這個讓他愧疚了整整七年的女人身上。

面對背后呼嘯而來的風聲，他只是隨意地反手一揮。

“咻——！”

一道尖銳的破風聲響起，一道烏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閃而過。

“鐺！”

一枚古樸厚重的黑色令牌，竟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深深地釘入了側面承重墻的水泥之中，整個令牌都沒入墻體近半，周圍的墻壁瞬間龜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令牌之上，一個龍飛鳳舞的篆體大字，在昏暗中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龍”！

那幾個沖上來的混混瞬間剎住了腳步，驚駭地看著那枚令牌，還沒等他們想明白那是什么東西，異變再生！

只聽“唰唰唰”數聲輕響，數道黑影仿佛憑空出現一般，從樓道的陰影處、窗外的雨幕中，鬼魅般閃現而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裴淮聿的身后。

為首的一人，身著黑色西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

他單膝跪在裴淮聿身后的泥水之中，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沉穩而恭敬，仿佛在向自己的神明朝拜：“天龍殿，天樞，率眾來遲，請殿主降罪！”

“恭迎龍王歸殿！”

他身后，數十名氣息彪悍的黑衣人齊刷刷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聲音匯成一股洪流，在這小小的破舊居民樓里激蕩，充滿了無上的尊崇與狂熱！

龍王？

殿主？

那幾個手持鋼管的混混，己經嚇得魂不附體，手里的武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今天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過江龍，而是一尊他們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神！

天樞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神平靜地掃過在地上哀嚎的王虎，以及那幾個己經嚇傻的混-混，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絲淡淡的、如同看死人般的憐憫。

裴淮聿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倪霧和懷中的女兒。

他甚至沒有看天樞一眼，只是抱著裴念，用那沙啞而冰冷的聲音，對身后下達了他歸來后的第一道命令：“十分鐘。”

“我要青龍會，連同它背后所有的一切，從江城，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