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人間------------------------------------------，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辰。，住院部三樓，一間六人病房。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藥味和醫院食堂飄來的稀飯味。隔壁床的病人正在打呼嚕，走廊里不時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轱轆聲。。——這具身體的傷勢并不重，只是皮外傷和輕微的腦震蕩——而是因為這個世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背靠著墻，目光掃過房間里的一切。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窗戶是鋁合金的，不是木頭雕花。燈是日光燈管，不是蠟燭。床頭有一個紅色的按鈕，上面寫著“呼叫”。，但他不慌。。他統一過六國。他什么沒見過？。。那里放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水壺，里面裝著半壺水。旁邊有一個一次性紙杯，上面印著醫院的標志。還有一個手機——隔壁床病友的。，二十七八歲，叫孫浩，是個外賣騎手，騎車被車撞了，腿骨折了，打著石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他看到嬴政一直盯著天花板發呆，以為他無聊，就把手機遞了過去。“大叔，想玩就玩唄，別客氣。反正我也睡不著。”孫浩說這話的時候，一只腿打著石膏，臉上卻笑嘻嘻的。 。他要了解這個世界。，他拿著這部叫做“手機”的東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能千里傳音。比烽火臺快，比驛站快，比任何東西都快。
這東西，能顯示萬里之外的畫面。比畫卷真實，比壁畫生動，比任何東西都清楚。
這東西，能查到全天下的信息。比任何藏書樓都多，比任何學者都博學，比任何東西都全。
而這東西，在這個時代，幾乎人手一個。
“此物……”嬴政的聲音有些干澀，“造價幾何？”
孫浩愣了一下，笑道：“我這是紅米的，一千多塊。好一點的蘋果華為要七八千。大叔你不會連手機都沒見過吧？”
嬴政沒有回答。
一千多塊，也就是一千多文錢？按照他那個時代的物價，一千多文錢夠一個普通家庭吃用三四個月。
而在這個時代，一個普通百姓，花三四個月的用度，就能買一個可以傳音千里的神器？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
昨夜沒看清的細節，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遠處的馬路上，各種顏色的“鐵盒子”——他們管它叫“車”——在路上飛快地跑著。有些車燒油，排氣管冒著白煙。有些車用電，安靜得像幽靈。速度比他當年最快的戰馬還要快，而且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喂草料。
天空中有東西飛過。不是鳥，是“飛機”。鐵做的東西，能載著幾百個人，在云層上面飛，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只需要幾個小時。他當年從咸陽到東海，坐馬車要走一個月。
醫院樓下的廣場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用手機拍照。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每個人的衣服都五顏六色，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和秦朝的黑衣完全不一樣。
這個世界，和他知道的世界，完全是兩個東西。
“兩千年……”嬴政低聲說。
兩千年前，他是天下之主。他修馳道，是為了方便調兵，為了快速傳遞信息。他統一文字貨幣度量衡，是為了方便統治，為了讓天下人有一個共同的標準。他****，是為了統一思想，為了消除那些蠱惑人心的言論。
他以為，大秦會萬世永存。他以為，他所做的一切，足以讓后人仰望。他以為，他嬴政的名字，會像太陽一樣，永遠照耀這片土地。
但現在——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
這個世界的路，比他修的馳道好一萬倍。平整、寬闊、四通八達，而且不用征發民夫，不用累死百姓。
這個世界的人，不用竹簡，不用青銅，不用他建立的一切。他們有紙，有筆，有電腦，有手機。他們可以隨時隨地和千里之外的人說話，可以看到萬里之外的畫面。
他嬴政，成了歷史書上的一個名字。
一個**的名字。
想到這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手機屏幕上按出了一個裂痕。屏幕上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擴散開來。
“**！”孫浩心疼地叫了一聲，“大叔你輕點！那是我花了一千五買的！”
嬴政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讓孫浩瞬間閉嘴。那種目光不是生氣，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本能的壓制。像是老鼠遇到了貓，像是兔子遇到了鷹。
然后，嬴政收回目光，平靜地說：“抱歉。”
這是嬴政兩千年來第一次對人說抱歉。
因為這個人，是善意的。孫浩把手機借給他，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覺得他無聊，想讓他解解悶。
在秦朝，沒有人敢讓他道歉。也沒有人值得他道歉。他的每一個字都是圣旨，每一句話都是金科玉律，錯了也是對的。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
這個世界的人，不需要跪他。他們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嚇得渾身發抖，不會因為他的一個眼神就跪地求饒。他們是自由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失落，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陌生。像是一個習慣了黑暗的人，突然被拉到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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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醫生來查房。
主治醫師姓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翻了翻病歷，又檢查了嬴政的身體，表情有些困惑。
“各項指標都正常，皮外傷也不嚴重，按道理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是……”
他看了看手里的CT片子，又看了看嬴政。
“你的腦部CT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你昨晚的表現……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嬴政看著他。
“朕知道。”
“那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劉……”他停頓了一下，“劉正。”
這是這具身體原本的名字。他從老趙那里問來的。老趙說，小劉全名叫劉正，湖南邵陽人，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來東海市打工。
王醫生點點頭：“那你記得昨天發生了什么嗎？”
“記得。”
“那你知道現在是什么年份嗎？”
“公元2026年。”
王醫生松了口氣：“看來沒什么大問題。可能只是輕微腦震蕩引起的暫時性**，觀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轉身要走，嬴政突然開口：“朕有一個問題。”
王醫生回頭：“什么問題？”
“如今……可還有皇帝？”
王醫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帝？早沒了。辛亥**之后就沒皇帝了。溥儀退位之后，中國就沒有皇帝了。現在咱們是社會****，人民當家作主。
嬴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皇帝了……”
王醫生以為他在感慨，笑道：“是啊，都什么年代了，還皇帝。你好好休息，別再胡思亂想了。”
他走了。
嬴政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沒有皇帝了。
這意味著，他曾經擁有的一切——九五之尊、天子之威、**予奪的權力——在這個世界，一文不值。
他不是皇帝了。他只是劉正。一個沒有***、沒有戶口、沒有工作、沒有錢的建筑工人。一個在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了的人。這具身體的真正主人，劉正，已經在那場事故中死了。他占據了這具身體，但劉正的身份、劉正的社會關系、劉正的一切，他都沒有。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大叔？”孫浩小心翼翼地從隔壁床上探過頭來，“你沒事吧？”
“無事。”
“你別騙我了，你那個樣子哪里像沒事。你是不是失憶了？是不是被砸出毛病了？我跟你說，這種事我見多了，我們騎手群里經常有人出事故，有的撞到頭就什么都不記得了。有個哥們兒，送外賣的時候被車撞了，醒來之后連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老婆孩子都不認識。”
嬴政沒有回答。
孫浩繼續說：“我跟你說啊大叔，你要是真不記得以前的事，你就去***，他們會幫你查的。現在都有DNA庫，一查就知道你是誰。還有全國人口信息系統，只要有你的身份信息，一查就出來。”
“DNA？”嬴政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就是基因啊，每個人的基因都不一樣，跟指紋似的。現在破案都用這個。你電視上沒看過嗎？《今日說法》天天放。”
嬴政沉默了。
基因，指紋，DNA。這個世界，有太多他不懂的東西。
他要學。必須學。他要弄懂這個世界的一切規則，然后——
然后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是嬴政。秦始皇嬴政。他不會就這么認命。他滅過六國，他修過長城，他建過阿房宮。他連死亡都不怕，還怕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陽光。
“朕要學。”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孫浩沒聽清：“你說啥？”
嬴政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迷茫，而是一種古老的、深沉的堅定。
像是一個站在廢墟上的帝王，看著腳下的殘垣斷壁，說：朕，要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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