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已是午時。。黑乎乎的砂鍋擱在灶臺上，咕嘟咕嘟冒著泡，滿屋子都是苦澀的氣味。她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蘇檐，先是松了口氣，然后又皺起眉：“怎么這么晚才回來？路上沒出啥事吧？沒有，”蘇檐把布包放在炕上，“奶，我帶了幾塊點心回來，林懷仁給的。您留著吃。”，打開看了看，是幾塊桂花糕，雖然被壓碎了兩塊，但香氣撲鼻。老人家捧在手里，眼眶又紅了：“這……這怎么好意思，人家好意……沒事，”蘇檐說，“您吃。”，把紙包重新包好，放進柜子里：“留著，等你二哥回來一塊兒吃。”。他知道***脾氣，勸也沒用。“二哥呢？”他問。“進山了。一大早走的，說是昨兒那頭野豬賣了個好價錢，想再碰碰運氣。”劉氏說著，端了一碗紅薯粥過來，“你先墊墊肚子，飯一會兒就好。”，喝了一口。紅薯切得很碎，粥里還有些野菜葉子，寡淡得很，但熱乎。，一邊從布包里掏出書卷。《滕文公上》，他還要再讀兩遍。前世做實驗的時候，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數據都要反復核對至少三遍，確保沒有誤差。這個習慣被他帶到了這一世，用在了讀書上。。數據錯了可以重測，經義理解偏了，一輩子都繞不回來。，門簾被掀開了。。
他渾身是雪，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血痕，手里提著一只還帶著體溫的野兔。兔子的脖子被一刀切開，血已經流干了，但皮毛還是溫熱的。
“二哥，”蘇檐放下書，“你腿上的傷還沒好，又進山？”
“皮外傷，不礙事。”蘇二猛把野兔扔在案板上，蹲下來烤火。他的手凍得通紅，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全是泥和血。
劉氏心疼地給他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條破布巾讓他擦臉。
蘇二猛接過碗，沒急著喝，先問蘇檐：“今日書院咋樣？”
“還行。”
“那姓趙的呢？有沒有找事？”
蘇檐頓了一下：“沒有。”
蘇二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兄弟十幾年，他分得清蘇檐什么時候在說實話，什么時候在瞞著他。
今天的蘇檐，在瞞他。
但蘇二猛沒有追問。他知道弟弟的脾氣，不該說的，問也問不出來。
蘇檐又讀了一遍《滕文公上》，然后鋪開草紙，開始寫話本。
昨天在文淵閣，王舉人雖然不是特別熱情，但也沒有把話說死。蘇檐心里清楚，光靠口頭上“分成”是不夠的，他得先拿出成品，用質量說話。
他寫的是一個短篇，講的是一個獵戶之女在山中救了一只白狐，后來白狐化作書生，助她全家度過災荒的故事。結構簡單，語言通俗，但里面埋了幾處讓人眼前一亮的小巧思——比如白狐書生教獵戶之女識別草藥，用的不是“仙法”，而是“觀察葉片形狀、聞氣味、嘗味道”的法子。
這是理科生的思路：即使是志怪故事，也要有邏輯。
寫到一半，劉氏喊他吃飯。
晚飯還是紅薯粥，就著一碟咸菜。蘇二猛喝了四碗，蘇檐喝了三碗，劉氏只喝了兩碗就說飽了。蘇檐知道奶奶是舍不得吃，但沒有點破。這種事，點了也沒用。
吃完飯，蘇檐繼續寫。
蘇二猛在旁邊磨刀。他今天進山獵的那只野兔，皮毛還完好，明天拿到鎮上能賣二十文。兔肉留著自家吃，夠吃兩天的。
油豆燈跳了一下，蘇檐抬起頭。
“二哥，你明天幫我去鎮上打聽個事。”
“啥事？”
“文淵閣收話本的事，我再問問清楚。問他們一個月收幾本，給多少銀子，要不要押金。越細越好。”
蘇二猛點了點頭：“行。”
“還有，”蘇檐頓了頓，“你順便看看，陳家那邊有沒有動靜。”
蘇二猛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你是怕他們不認那個半年之約？”
“不是不認，”蘇檐說，“是怕他們在這半年里，用別的法子逼我們。”
蘇二猛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蘇檐心頭一緊的話：“今天早上，我看見四叔從鎮上回來。天還沒亮，他就從鎮上的方向走回來。”
“你確定？”
“確定。”蘇二猛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進山之前，在后山蹲了一刻鐘，看見他從官道上下來。那時候天剛蒙蒙亮。”
蘇檐放下筆，盯著桌上的油燈。
四叔蘇明德，天還沒亮就從鎮上回來。這個時辰，鎮上的店鋪都沒開門，他去鎮上做什么？
去見陳家的人。
這個推斷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邏輯，只需要把幾個事實連起來就行。
但蘇檐沒有急著下結論。證據不夠。四叔去鎮上，也可能是辦別的事。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不會把任何人當成敵人。
但他也不會把任何人當成自己人。
“二哥，”蘇檐說，“這件事你知我知，別跟任何人說。”
“嗯。”
“包括奶奶。”
蘇二猛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點了點頭。
夜深了。
蘇檐還在寫。蘇二猛已經躺在炕上睡著了，呼吸聲粗重。隔壁傳來劉氏紡線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這個冬天一樣沒有盡頭。
蘇檐寫到第三頁的時候，筆尖斷了。
他看了看那支禿了尖的狼毫，嘆了口氣。這是父親生前買的最后一支筆，筆桿已經裂了兩道縫，用麻線纏著勉強能用。但現在筆尖也斷了，連修都沒法修。
五文錢。
買一支新筆，至少要五文錢。而他身上只有兩文錢。
蘇檐把斷筆放在桌上，盯著那頁沒寫完的話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屋外的風聲。
前世的記憶碎片偶爾閃過——實驗室的白熾燈，數據表上的紅字，同事的笑聲。那些東西越來越遠，像上輩子的事。
不對，就是上輩子的事。
這一世，他是***的蘇老五，一個連筆都買不起的窮書生。
窗外傳來野狗的叫聲，遠遠的，在風雪里顯得凄厲。
蘇檐閉上眼睛。
明日還要早起。去書院，十五里路。
他必須考上。
不是為了證明什么，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是為了活著。
為了奶奶不用在寒冬臘月喝野菜粥，為了二哥不用拖著傷腿進山獵野兔，為了那兩畝田不被陳家奪走，為了那道從屋頂裂隙里漏下來的光，終有一天，能照進一個不一樣的屋子。
他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