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處暑剛過四天。，可天還是熱得厲害。一大早，太陽就白花花地掛在天上，烤得柏油路面泛著油光，空氣里稠得像能擰出水來。梧桐樹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在城南***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母親追到門口，往她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眼眶紅紅的，嘴上卻還在罵：“你哥考大學(xué)，你不考，非得往***跑。你看你，一個姑娘家，穿身警服又能怎么樣？還不是讓人使喚。”陳念沒頂嘴。雞蛋她收了，母親的話她也收了，但腳底下沒停，出了門就沒回頭。從紡織廠家屬院到城南***，騎車得四十分鐘，她怕遲到，六點(diǎn)就起了床，結(jié)果到早了，在街對過站了好一會兒，等看見有人推著自行車進(jìn)了***院子，才深吸一口氣走過來。。，其實(shí)就是五十年代蓋的老房子，樣式笨重，窗戶小，一層開著四扇，二層開著五扇，木頭窗框上的綠漆起了皮，卷成小卷兒，遠(yuǎn)看像個生了皮膚病的老頭。樓頂上豎著根歪歪扭扭的天線，被風(fēng)刮得有點(diǎn)斜。墻面原先大概是青灰色，年頭久了，變成了說不清的灰黑色，靠地面的墻根還長了一圈青苔，沿著墻縫往上一片一片地洇開。——響州市***城南***——油漆新刷過，黑色宋體字，端端正正，和那面破墻不太搭。門兩邊的對聯(lián)是去年的，紅紙褪成了粉色，字還看得清：立警為公，執(zhí)法**。。，一輛飛鴿。永久車都落了鎖，飛鴿沒鎖，隨便往墻根一靠，車筐里擱著半兜青菜和一把芹菜，菜葉被太陽曬得有點(diǎn)蔫。車把上掛著一兜饅頭，用白布蓋著。兩輛車的后座都夾著報紙，有一份是昨天的《****》，頭版頭條是“全國農(nóng)村經(jīng)濟(jì)工作會議在京召開”。，里頭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他穿著白背心、藍(lán)布褲衩，胳膊底下壓著一本翻開的《半月談》，嘴角淌著點(diǎn)涎水。桌上一臺紅梅牌收音機(jī)，正放著音樂節(jié)目，播音員的聲音軟綿綿的，曲子她聽過，叫《在*****上》，母親最喜歡哼。，壺嘴缺了個角，用白膠布纏著。，沒叫醒老頭。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領(lǐng)子翻得板板正正。深藍(lán)色褲子，母親給改過腰身，穿著正好。腳上一雙解放鞋，半舊，但刷得干干凈凈。她平時不講究這個，在紡織廠家屬院里長大，丫頭小子混在一塊玩，爬墻上樹什么都干過，從來不覺得穿什么有什么要緊。。
今天是報到。
她又拉了拉襯衫的下擺，把挎包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深吸一口氣，跨進(jìn)了門檻。
走廊比外頭涼快些，但潮。一股子漿糊混著油墨的味道撲面而來，還夾雜著舊木頭、老紙張、消毒水和人身上各種說不清的氣息。**石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好幾處裂紋，靠墻根的地方顏色明顯深，想是常年拖地水浸的。走廊一側(cè)的墻上貼著好幾張告示，有防火宣傳畫，畫著一家老小圍坐吃飯，配了行紅字“火燭小心，幸福家庭”；有通緝令，嫌犯照片印得模糊，五官看不清，只剩個輪廓；還有一張尋人啟事，印著一個七八歲男孩的照片，底下寫著“懸賞壹仟元”。
走廊另一側(cè)是辦公室。門挨著門，門框上的牌子白底紅字，寫著“戶籍室會議室檔案室”。每一扇門都關(guān)著，但能聽見里面隱約的說話聲、翻紙聲、椅子挪動的聲音。有間辦公室里傳來笑聲，嗓門很大，一聽就是老煙槍，笑幾下就咳嗽。
走廊的燈光黃黃的，一只長條日光燈管在盡頭忽閃忽閃，大概是鎮(zhèn)流器壞了，發(fā)出輕輕的嗡嗡聲。
戶籍室的門半開著。
陳念路過的時候往里瞥了一眼。一個戴藍(lán)布袖套的老**坐在桌前，正慢悠悠地翻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桌上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茶杯、印泥盒、漿糊瓶，還有一摞牛皮紙檔案袋。辦事的群眾排著隊(duì)，手里攥著戶口本和各式各樣的證明，有人的衣裳濕了半截貼在背上，有人拿蒲扇不停地扇，有人在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操著本地的土話，腔調(diào)軟塌塌的，像沒發(fā)好的面團(tuán)。
“同志，你找誰？”
身后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粗糲、嚴(yán)肅，像砂紙刮過木頭。
陳念轉(zhuǎn)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后兩步遠(yuǎn)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走路一點(diǎn)聲沒有。他五十來歲，中等個子，不胖不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夏執(zhí)勤服，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風(fēng)紀(jì)扣也扣著。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一支英雄牌鋼筆，銀色的筆帽磨得有點(diǎn)掉漆。他手里端著個白色搪瓷缸，缸子上印著“先進(jìn)工作者”的紅字，缸沿上有幾處磕碰的痕跡，露出底下的黑鐵。
他的臉方方正正，眉毛濃而短，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額頭上有三道深深的抬頭紋，法令紋也很重，嘴角微微向下抿著，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習(xí)慣了這樣板著臉。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樹樁，沉得很。
不怒自威。
陳念腦子里跳出這四個字。
“我找趙衛(wèi)國所長。”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wěn)，“我來報到。”
“報到”兩個字，她說出來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
十八年了，她就等著說這兩個字的一天。
但老趙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慢，從她的臉掃到腳，像是在檢驗(yàn)一件送上門來的貨物。那目光里沒有惡意，但也絕談不上溫暖。陳念被看得有點(diǎn)發(fā)毛，但忍住了沒低頭。她聽人說過，當(dāng)**第一關(guān)，就是被看。你要是怯了，人家就記住你了，記一輩子。
于是她站直了，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十八歲的陳念，個頭不算高，一米六出頭。扎著兩根麻花辮，辮子編得緊，發(fā)繩是普通的黑色橡皮筋。一張圓臉還帶著點(diǎn)嬰兒肥，皮膚不算白，被夏天曬得有些暗，但干干凈凈的，額頭上有幾顆青春痘。她的五官算不上多好看，眉毛有點(diǎn)粗，鼻子不夠挺，嘴巴稍微有點(diǎn)大。但那雙眼睛不怯。不大，不算漂亮，但正正的看過來，黑白分明，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小刀。
“你就是陳念？”老趙終于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語氣變了，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意料之中的意思。
“是。”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往二樓走。步子不大，但快，上樓梯的時候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嘎嘎響。陳念愣了一秒，趕緊跟上。
樓道里采光不好，大白天也暗，墻上的白灰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紅磚。樓梯扶手是鐵管的，刷著綠漆，被無數(shù)雙手磨得溜光。拐角處堆著兩摞舊報紙和一輛卸了前輪的自行車，落了一層灰。
二樓比一樓安靜，走廊里沒有人影，只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在空氣里游蕩。老趙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推門進(jìn)去了。
所長辦公室不大。
比陳念想象的小多了。
一張棗紅色的辦公桌占了大半個房間，桌上堆著文件、報紙、幾本**業(yè)務(wù)書籍，還有一個木制的筆筒，插著毛筆和幾支鋼筆。桌角壓著一塊厚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照片和電話號碼表。椅子背后的墻上掛著四面錦旗，三面是局里發(fā)的，印著“先進(jìn)***先進(jìn)集體”之類的字樣，紅綢面，金黃穗，還算新。
正中間那面不一樣。
顏色明顯更舊，綢面泛了黃，邊角有點(diǎn)起毛。但上面的字很清楚，用金線繡著——“**除害 公正廉明”。落款是城南街道辦和幾個居民委員會，時間是1978年。
老趙在辦公桌后面坐下來，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才抬起頭來看她。
“介紹信。”
陳念趕緊打開解放包，從里面拿出介紹信。信封是牛皮紙的，蓋著市*****處的紅戳。她雙手遞過去，手指碰到桌面的時候，發(fā)現(xiàn)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印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砸的，沿著桌角裂了條縫。
老趙抽出信紙，看了一遍。看得不快，像是在讀什么重要的文件。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外面是***的后院，能聽見有人在洗拖把，水龍頭嘩啦啦響。院里有棵老槐樹，樹冠像個巨大的綠傘，遮了大半個院子，風(fēng)吹過來的時候葉子沙沙響，連帶著屋里也涼快了些。院墻外頭傳來街上的聲音，自行車鈴聲、小孩喊叫聲、遠(yuǎn)處廣播里的戲曲聲，隱隱約約，像隔著一層水。
看完，老趙把信紙擱到一邊，摘下老花鏡，又看了看她。
“六八年生人？”
“是。”
“今年十八？”
“是。”
“高中文化，父親是街道辦的，母親在國棉二廠，家里還有個哥。”
“是。”
“高中畢業(yè)，怎么不去考大學(xué)？”老趙的聲音忽然沉了沉。
陳念抿了一下嘴唇。
這個問題她預(yù)料到了。預(yù)料到了，但真被問的時候，嗓子還是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沒考上。”她回答得很簡短。
其實(shí)是差了三分。
成績出來的那天，她躲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腫著出來，家里人都在飯桌前等她。父親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xù)喝粥。母親嘆了一長口氣，說了一句“命里沒有莫強(qiáng)求”。哥哥陳崢倒是最先開口的，他說：“復(fù)讀也行，不復(fù)讀也行，你想干啥，哥都支持你。”
陳念說：“我不復(fù)讀了。我要當(dāng)**。”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然后母親先打破了沉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當(dāng)**？你一個姑娘家當(dāng)什么**？”
“我想當(dāng)。”
“想什么想！考個師范多好，畢業(yè)當(dāng)老師，鐵飯碗，還體面。**是什么？抓人破案的，那是女人干的活兒嗎？”母親越說越激動，眼圈都紅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diǎn)心思？你從小就愛管閑事，看見別人打架都要上去拉，你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你這性子，當(dāng)了**，將來有你苦頭吃。”
父親放下碗，看了母親一眼，說：“行了，孩子自己選的路，讓她走去。”
母親不說話了，但臉上寫滿了不樂意。
后來陳念聽鄰居說，母親在樓道里跟人念叨了好幾天，“你說我這閨女，考不上大學(xué)隨便找個工作就算了，非得往***鉆，鉆進(jìn)去還不是白吃人家的白眼。”
白眼不白眼，她不放心上。
她就是想當(dāng)**。
為什么想當(dāng)**？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但說不清楚。不是因?yàn)槭裁从⑿酃适拢皇且驗(yàn)榭戳耸裁措娪啊Ｋ龔男≡诩徔棌S家屬院長大，院子里什么人都有，南來北往的，拖家?guī)Э诘模蚣艿模瑏G東西的。她看多了人被欺負(fù)，人被冤枉。母親說她“從小愛管閑事”，其實(shí)她自己也覺得是。但管都管了，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老趙好像看穿了她那幾句“是”底下的東西。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沒再往下問。
“我們所條件艱苦。”他把話題轉(zhuǎn)開了，聲音還是那個粗糲的調(diào)子，“別看是城里，管片的范圍大，老居民區(qū)多，背街小巷多，住的都是些老人、工人、做小買賣的。事兒雜，一年到頭沒幾天消停的。人手又緊，一個蘿卜一個坑。”
他頓了頓，放下搪瓷缸，語氣像是提前打招呼，又像是警告。
“你一個女娃娃，受得了？”
這話陳念在家里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了。
母親嘮叨的，鄰居議論的，親戚勸說的，都快磨成她耳朵里的繭子了。街道辦那個大姐說得最軟和：“小念啊，不是大姐不看好你，實(shí)在是那活兒太苦了。起早貪黑的，動不動就加班，遇上大案更是不分白天黑夜。你一個姑娘家，將來還要嫁人的不是？當(dāng)了**，哪個男的敢娶你？”
陳念那時候笑了笑，沒回答。
現(xiàn)在站在老趙面前，她感覺到了身體里有一股勁兒往上頂，頂?shù)眯乜诎l(fā)緊。她想說點(diǎn)什么有分量的話，說兩句有水平的，讓人記住她不是個嬌氣的女孩子。
但她張了張嘴。
“報告所長，我——”
“行了行了。”
老趙擺了擺手，打斷了她。那擺手的動作很熟練，很輕，但很有力量，像趕一只**，又像在說——你不用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們年輕人都是那幾句。
他站起來，端著他的搪瓷缸，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先去戶籍室?guī)兔Π伞！?br>聲音很平淡，像在安排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事。
戶籍室。
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陳念心底那團(tuán)火苗上，嗤的一聲響。
她沒動，站著。
老趙轉(zhuǎn)過身來，大概是從她臉上看到了什么，又補(bǔ)了兩句。這回語氣稍微緩了緩，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教她。
“老孫，孫德厚同志，在所里坐了二十六年戶籍室了，今年底就要退休。你跟著他學(xué)，好好學(xué)。戶籍是基層工作的根，別小看它。整個轄區(qū)多少戶多少人，誰家有什么情況，哪個片區(qū)容易出什么事——所有的活兒都是從戶籍室開始的。把戶籍工作干扎實(shí)了，你才能知道轄區(qū)里的彎彎繞繞。”
他說得慢，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jīng)過琢磨的，不多不少。
陳念站在那里，聽著。
她知道老趙說的是對的。在警校培訓(xùn)班里，老師也講過的——***工作的基礎(chǔ)是戶口管理，戶口管理的基礎(chǔ)是熟悉人口情況。沒有這個基礎(chǔ)，什么都干不了。
但她心里那團(tuán)火苗，還是嗤嗤地響著。
她等了這么久，不是來坐辦公室翻檔案的。
不過她沒說出來。她只是站在那里，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了一聲“是”。
老趙大概也沒指望她真能懂。他端著他的搪瓷缸，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頭看了她一眼。
“吃飯去食堂，糧票自己備。咱們所沒那么多講究，自己打飯自己洗飯盒，食堂在樓后面那一排平房里，跟著老同志走就知道了。”
“宿舍在二樓最西邊那間，跟檔案室挨著。以前是個儲藏室，后來改成了宿舍。味兒不好聞，老檔案的紙霉味兒，夏天重點(diǎn)，冬天好點(diǎn)。忍忍就習(xí)慣了。窗戶朝西，下午曬，你記得拉窗簾，要不太熱。”
說到這兒，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動了動，聲音也輕了些。
“對了，開水房在后院東頭，早上七點(diǎn)到八點(diǎn)，下午五點(diǎn)到六點(diǎn)，過時不候。要是加班晚了沒熱水，去傳達(dá)室找牛大爺，他那小爐子上常年燒著一壺。”
說完，端著搪瓷缸走了。
皮鞋聲在走廊里漸漸遠(yuǎn)了，然后是下樓梯的聲音，嘎嘎嘎，很有節(jié)奏。過了一陣，一樓傳來開門關(guān)門的聲音。
陳念一個人站在所長辦公室里，站了幾秒鐘。
窗戶外面，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水龍頭關(guān)了，后院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玻璃照進(jìn)來，照在桌面上那道裂痕上，照在那面泛黃的錦旗上。
“**除害 公正廉明”。
她看了看那面錦旗，又看了看窗外。
然后拎著鋪蓋卷，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二樓的燈泡壞了一個，另一個也忽明忽暗，像隨時要滅的樣子。墻上的墻皮又掉了幾塊，地上有幾片碎白灰。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從不知哪扇門后飄來，混合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帶著灰塵味的空氣。
戶籍室。
不要緊。
她來了，她穿著這身洗得干干凈凈的衣裳，背著這兜行李，站在這里了。
從這里開始，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拎著鋪蓋，往走廊西頭走。
宿舍在二樓最西邊，走廊盡頭再拐彎，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房間不大，十來平，擺著兩張鐵架子上下鋪，一張木桌，一把木椅。靠墻有個老式的木頭衣柜，柜門上貼著一面小鏡子，鏡面上有塊水漬。窗戶朝西，果然像老趙說的，下午曬，窗玻璃發(fā)燙，照得滿屋子都是金**的光。窗外能看到后院的老槐樹樹冠，一蓬一蓬的綠，在風(fēng)里晃動，像一片會動的海。
鋪蓋卷擱在下鋪，她站直了，環(huán)顧四周。
墻上貼著一張去年的年歷，畫的是黃山迎客松。門后面貼著值班表，用毛筆寫的，字很工整。桌上有一個小臺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床底下一雙舊拖鞋，想是以前誰留下的，左腳那只鞋底磨掉了一半。
門外傳來樓下食堂的聲音，不銹鋼飯盆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有人在喊“張師傅，多打點(diǎn)菜”，有人在大笑。她聽見這些聲音，心里忽然踏實(shí)了一些。
像是終于落了地。
她把鋪蓋打開，床單鋪好，枕頭擺正。被子疊成豆腐塊，棱角分明。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鏡子里那個姑娘，扎著麻花辮，臉上還有點(diǎn)嬰兒肥。衣服齊整，眼睛里有光。
她對著鏡子，輕輕地說了一句：“陳念，你到了。”
然后轉(zhuǎn)身，下樓，走向戶籍室。
走廊里，那個忽明忽暗的燈終于滅了，但窗外陽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