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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書名:地下黃河  |  作者:冬天的小冬  |  更新:2026-04-26
消失的人------------------------------------------,林硯在酒店房間里見到了老田。,四十七歲,**周口人,在隧道工地干了二十三年。他坐在林硯對面,雙手捧著一杯熱茶,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的臉色很差,眼袋發青,嘴唇干裂,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大病里緩過來。“田師傅,聽說你是第一批出現癥狀的工人。”林硯坐在他對面,語氣平和,“能跟我說說那天的情況嗎?”,放下杯子,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天是上周二。”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下午兩點多,盾構機推到大概一百九十米的位置,刀盤扭矩突然上去了。操作手說可能是碰到硬巖了,讓我們下去檢查一下刀盤。你們下去了幾個人?五個。我帶著四個弟兄,從檢修門進土艙。”老田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土艙里當時有積水,大概到小腿肚子。我們打著手電檢查刀盤輻條,沒發現什么異常。就在準備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機掉了。”老田說,“從褲兜里滑出去,掉進水里。我彎腰去撿,頭燈照著水面,我看見——”,茶杯在桌上磕出一連串脆響。“我看見水里有東西。不是泥沙,不是石頭,是……是一張臉。什么樣的臉?”林硯的聲音很輕。“沒有臉的臉。”老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就是一個臉的形狀,但上面什么都沒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就是一個……一個空白的輪廓。它在水里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但它根本沒有眼睛。”。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覺得頭暈,想吐。”老田抹了一把臉,“我站起來想往外走,但腿不聽使喚,整個人往水里栽。其他弟兄過來拉我,我們五個跌跌撞撞爬出土艙,到了外面就開始吐。吐出來的全是泥沙,**的細泥沙。”
“你當時有沒有注意到其他四個人的臉有什么變化?”
老田愣了一下:“什么變化?”
林硯想了想,換了個問法:“你有沒有覺得他們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比如說,五官看起來有沒有變模糊?”
老田皺著眉頭回憶了半天,搖了搖頭:“沒有。就是臉色不好,別的沒什么。”
林硯沉默了幾秒。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按照他的經驗,“奪相”的過程除了當事人自己,只有他能用左眼看到。其他人即便面對面看著,也完全察覺不到五官的消失。
“田師傅,我能拍一張你的照片嗎?”
老田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硯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老田的臉拍了一張。然后他閉上右眼,只用左眼透過手機屏幕看——屏幕上的照片還是老田的臉,但在左眼的視野里,照片中老田的鼻子和嘴巴輪廓有一層淡淡的虛影,像是像素在緩慢溶解。
他又對著老田拍了三張,每隔十秒一張。四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前三張看不出任何區別,但**張——左眼視野里,老田的嘴唇邊緣明顯比第一張模糊了一點。
速度很快。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快。
“田師傅,這幾天你每天都照鏡子嗎?”林硯收起手機。
“照。”
“你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臉有什么變化?”
老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困惑地說:“沒有啊,還是老樣子。”
林硯站起來,走到老田身邊,從背包里拿出一面小圓鏡,遞給他:“您仔細看看。”
老田接過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看了幾秒,突然身體一僵。
“我的鼻子……”他的聲音發抖,“我的鼻子是不是比前幾天小了?”
林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密封袋,里面裝著昨晚從土艙取樣的泥水:“田師傅,你再看看這個。”
老田接過密封袋,舉到眼前。渾濁的泥水在袋子里晃動,**的泥沙懸浮在水中,緩慢下沉。
他看著看著,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
“這水……”他的聲音變成了耳語,“這水是黃河里的。”
“你怎么知道?”
老田把密封袋翻過來,指著底部那一層薄薄的泥沙:“你看這泥沙的顏色,不是那種普通河沙的黃,是帶一點鐵銹色的那種黃。我是周口人,家在黃河邊上,這種泥沙我從小看到大。黃河的泥沙和別人家的泥沙不一樣,它有股子腥味,鐵的腥味。”
林硯盯著老田看了幾秒,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田師傅,你信民俗嗎?”
“以前不信。”老田苦笑了一下,“干了二十多年隧道,什么怪事都見過,但都能用科學解釋。這次不一樣。這次我看見了,在水里看見了那個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不是幻覺。”林硯說,“田師傅,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晚上睡前用手機拍一張自己的臉,存在手機里,不要給別人看。如果你發現照片上的自己和鏡子里的自己不一樣,第一時間聯系我。”
老田攥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林先生,你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
林硯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包里拿出一串用紅繩穿著的五帝錢,遞給他:“戴上,不要摘。這幾天不要去井下,不要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洗澡用淋浴,不要用浴缸。”
老田接過五帝錢,手指碰到紅繩的瞬間,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這東西好涼。”
林硯沒解釋。那串五帝錢被他用黃河古水浸泡過的鐵砂養了三個月,上面附著的東西正好和黃河泥沙里的東西相克。涼就對了,涼說明起作用了。
送走老田之后,林硯打開了周恒茂發來的郵件。郵件附件是十九號線延伸段全線地質勘察報告,三百多頁的PDF。他花了四十分鐘快速瀏覽了一遍,重點看的是**紀地層分布和古河道走向。
上海位于長江三角洲沖積平原,**紀沉積層厚度普遍在兩百米以上。按照地勘報告的數據,十九號線延伸段經過的區域,在地下三十五到四十五米深度范圍內,普遍分布著一層晚更新世的古河道沉積物。
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地勘報告里標注的古河道是長江古河道,不是黃河的。
林硯又打開另一份資料,那是他昨晚連夜聯系鄭州的老同事查到的黃河流域古河道變遷數據。對比兩份資料,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鄭州開始,向東經過開封、商丘,進入安徽境內,然后在江蘇北部拐了一個彎,向南進入上海地區。
這是一條已經被主流學界否定的古黃河改道假說。上世紀八十年代,有學者提出黃河在宋朝時期曾經通過蘇北灌溉總渠的路線注入長江口,但因為缺乏確鑿的沉積學證據,這個假說一直沒有被廣泛接受。
林硯盯著筆記本上那條線,左眼的灼燒感越來越強。
他想起了那塊沉船木上的刻痕。三筆“正”字。
如果那個“正”字代表的是天數——一天一筆,那么三筆就意味著三天。從上周二老田他們出事,到今天,正好是三天。
他又想起了五年前在小浪底水下古城看到的那面石壁。石壁上那個完整的“正”字,五筆。那次,考古隊下水后第五天,事故發生了。十二個人,只有他一個上來。
時間對不上。
不對,不是時間對不上。是計數的方式不一樣。小浪底的“正”字代表的是天數,但這個沉船木上的“正”字,代表的可能是另一種計數單位。
人數。
一個筆畫代表一個人。三筆,三個人已經出事了。
林硯猛地站起來,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恒茂的電話:“周總,第二批出現癥狀的工人有幾個?”
“第二批?沒有第二批啊。”周恒茂的聲音很困惑,“就是上周二那五個工人,之后再也沒有人出現過那種癥狀。”
“不可能。”林硯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查一下這周的出勤記錄,看看有沒有工人無故曠工、聯系不上的。”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過了大約一分鐘,周恒茂的聲音變了。
“有三個。”他說,聲音發緊,“兩個掘進班的,一個管片拼裝班的。從昨天開始就沒來上班,電話打不通,宿舍里也沒人。項目部以為他們跑路了,這種事情在工地上常有。”
“他們叫什么名字?”
“李德勝,馬國良,王海軍。都是**來的,和老田一個村的。”
林硯閉上眼。
三個名字。三個工人。三個筆畫。
“周總,你現在馬上去查這三個人住過的宿舍。看看他們的個人物品還在不在,尤其是***、***、手機這些東西。”
“你懷疑什么?”
“我不確定。”林硯睜開眼,左眼視野里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暗淡,像是有什么東西遮住了光線,“但如果你發現他們的東西都在,人卻不見了,那他們就不是跑路了。”
“那是什么?”
林硯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陸家嘴的天際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一座座摩天大樓像巨大的碑林矗立在大地上。
沒有人知道,在這些高樓的地基深處,在鋼筋混凝土無法觸及的地方,有什么東西正在沿著古老的河道,緩慢地、不可**地向上攀升。
“周總,幫我約一下十九號線的總設計師。”林硯說,“我要看全線地質剖面圖,尤其是古河道分布最密集的那一段。”
“你要找什么?”
“我要找那條河的源頭。”林硯說,“看它到底是從哪里流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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