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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書名:鳳池謠  |  作者:風向決定發行  |  更新:2026-04-25
裂長空------------------------------------------,在深夜里扎進每個人的耳朵。,我按住她的肩膀,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我們屏息聽著窗外的動靜——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潮水一樣嘩嘩地響,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和銅盆碰撞的叮當聲。“長樂宮的方向,”翠屏哆嗦著說,“這是出什么事了?”,飛快地穿上衣裳,把容貴妃賞的那支白玉簪隨手往發髻里一插,推門出去。翠屏在后面喊我,我沒回頭。,等我趕到的時候,長樂宮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不是看熱鬧的——宮里沒有看熱鬧這個說法——是各宮派來打聽消息的眼線,三三兩兩地站在甬道兩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底藏著恨不得伸長脖子的急切。,門縫里透出燈火,亮得像里面燒著了。兩個身材高大的太監守在門口,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我認得其中一個,姓周,是容貴妃從娘家帶進來的家奴,功夫極好,據說一掌能劈碎磚頭。,找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站著,耳朵卻豎得比誰都尖。,門開了。,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在這宮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今晚他的臉色白得像紙,腳步也有些踉蹌,出了門也不跟任何人說話,低著頭急匆匆地往太醫院方向走。,就是白天給我送賞的那個劉安。劉安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什么,還是一貫笑瞇瞇的樣子,可他走得比鄭院使還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甬道盡頭。,長樂宮的門重新關上。圍觀的眼線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可誰也不敢上前去問。,一只手忽然從身后搭上了我的肩膀。“沈姑娘,德妃娘娘請您去一趟。”,臉上的笑容跟往常一樣甜,可她的手搭在我肩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這是當然的——德妃沈氏是四妃之首,位份雖不及貴妃,但資歷老、根基深,在這后宮里是僅次于容貴妃的人物。她的寢殿里燃著百合香,淡淡的,不嗆人,卻讓整個屋子顯得格外幽深。
德妃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藕荷色寢衣,頭發只用一根銀簪挽著,臉上沒有脂粉,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她手里端著茶盞,卻不喝,只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茶沫,發出細碎的瓷器碰撞聲。
“坐。”她說。
我在繡墩上坐下,心里盤算著德妃叫我來是什么意思。德妃和容貴妃的關系一向微妙,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比起方淑妃那種明刀明槍的敵意,德妃對容貴妃的態度更像是一種敬而遠之的疏離。可今晚長樂宮出了事,她第一個叫我過來,這本身就說明了什么。
“你從長樂宮過來的?”德妃問。
“回娘娘,奴婢沒進去,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
“看見什么了?”
“太醫院的鄭院使出來了,臉色不好。劉總管也出來了,走得很急。”
德妃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像是審視,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什么。
“你可知道,”她慢慢地說,“明瑟今晚出了什么事?”
我搖頭。
德妃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殿里安靜得能聽見廊下值班宮女輕輕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明瑟死了。”她說。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明瑟死了。那個下午還在長樂宮門口對我微笑的明瑟,那個替容貴妃傳話的明瑟,那個在元皇后身邊待過、又到容貴妃身邊的明瑟——死了。
“怎么死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真的。
德妃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到底能不能承受接下來的話。
“投井,”她說,“就在今晚,長樂宮后院的井里。”
投井。這兩個字在宮里比任何死法都更讓人心驚。因為在后宮的規矩里,投井自盡是大不祥的事,會沖撞宮里的**。一個宮女若犯了死罪,要么賜白綾,要么賜鴆酒,沒有讓她自己跳井的道理。明瑟如果真的想死,有的是更體面的辦法,為什么要選這種既不體面又連累主子的方式?
“容貴妃怎么說?”我問。
德妃的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在忍住一個冷笑:“容貴妃說,明瑟是因為偷了她的東西,畏罪自盡。”
偷東西。畏罪自盡。這個說法太干凈了,干凈得像一件剛洗過的衣裳,連褶皺都沒有。可正是因為太干凈了,反而處處是破綻。
明瑟是容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大宮女,月例銀子加上各處的孝敬,一年的進項少說也有幾十兩。她攢下的體己足夠在外面置辦一個小宅子,這樣的人會在主子眼皮底下偷東西?偷什么?偷一件值得她拿命去換的東西?
“貴妃娘娘說丟了什么?”我問。
德妃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眼睛里終于露出了一絲藏不住的鋒利。
“她說丟了一方絹子。一方繡著蓮花的絹子。”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蓮花絹子。那方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翠屏枕頭底下的、繡著半開蓮花和一行小字的絹子,是明瑟的。明瑟把它放到了翠屏的枕頭下,然后當晚就死了。投井自盡——或者說,被投井自盡。
不是因為我今晚去了冷宮,不是因為我從顧寶林那里聽到了什么。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在我還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一張網就已經收緊了。
蓮花絹子是餌,明瑟是線,我是那條被釣上來的魚。
我沒有在德妃面前露出什么破綻,規規矩矩地謝了恩,退出了永樂宮。走在夜風里的甬道上,我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濕透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涼得讓人直打哆嗦。
回到承安殿的時候,翠屏已經睡下了。我沒有點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腦子里一遍一遍地過著那方絹子上的字:
“元皇后非血崩而亡,乃有人以藥催產,致其血崩。下藥之人,今在容貴妃宮中。”
這行字是誰繡上去的?是明瑟自己嗎?如果是她繡的,那她就是知道元皇后真正死因的人之一。她把密密繡在絹子上,放在翠屏枕頭底下,用意是什么?是想把真相傳給我?還是想把我拖下水?
可她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回答問題的。
我想起顧寶林在冷宮門縫里跟我說的話:賢妃是被毒死的,毒是福安下的,但福安不是容貴妃的人,福安是元皇后的人。
元皇后的人要害賢妃,這說不通。賢妃跟元皇后無冤無仇,元皇后為什么要殺她?除非賢妃的死,跟元皇后的死有關。
元皇后死了兩年,賢妃死了幾天,明瑟死在今晚。這三個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一張地倒下去。而推倒第一張牌的手,還藏在誰也不知道的黑暗里。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枝沙沙地響。我忽然想起今晚在長樂宮外聽到的那聲哭喊——那是明瑟的哭喊,尖利而凄厲。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聲音。
在那聲哭喊之后,井水吞沒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整個后宮都在議論明瑟的死。
宮女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說是容貴妃**了明瑟,因為明瑟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也有人說明瑟是被滅口的,她替容貴妃做了太多臟活,現在沒用了,就被像一塊臟抹布一樣扔掉了。還有人說,明瑟臨死前留下了一封遺書,被容貴妃燒了,誰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么。
我聽著這些流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蓮花絹子還在我手里。
昨晚臨睡前,我把絹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藏在了窗臺下一塊松動的磚頭后面。那個地方是我四年前剛來承安殿就發現的,從來沒人知道。絹子上的秘密,現在只有我和翠屏知道——翠屏雖然膽小,但她不會說出去,這點我信她。
可絹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繡在蓮花旁邊的那行字里藏著的那個名字——下藥之人,今在容貴妃宮中。
這行字不是明瑟繡的。我昨晚仔細看過那針腳,針法綿密均勻,起針和收針都干凈利落,一看就是做了多年繡活的老手。明瑟是容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日常要處理的事情繁多,不可能有這樣的繡工。
能繡出這種針腳的,后宮里只有一個人。
尚衣監的孟姑姑。
孟姑姑。那個上次我去打聽腰帶繡紋時,拍著我的手背說“后宮里頭的針線活,誰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像不像”的孟姑姑。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瑟不是那方絹子的主人,孟姑姑才是。明瑟只是負責把絹子送到我手里的工具,而孟姑姑是整個局面的掌控者之一。
不,不是之一。元皇后死了,許充儀是傳遞情報的人,孟姑姑是負責“做”情報的人,而我是那個被設計好了要“說”出去的人。我們三個,是元皇后埋在后宮最深處的三根線。
可明瑟的死,不在這個計劃里。
明瑟是意外,是變數,是被某個人提前拔掉的一顆釘子。
想到這里,我忽然覺得一陣心悸。如果明瑟是被滅口的,那她的死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有人知道了這個計劃,有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清除元皇后留下的勢力。
那個人,是容貴妃嗎?
還是比容貴妃更可怕的存在?
正當我坐在承安殿的小院子里胡思亂想的時候,小路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
“昭昭姐,不好了,冷宮出事了!”
我霍地站起來。
“顧寶林她——”
“不是顧寶林,”小路子喘著粗氣,“是看守冷宮的老趙頭,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冷宮門口,脖子上勒著一條白綾,身上還別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什么?”
小路子的臉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
“下一個,就是知道太多的人。”
我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窖里。老趙頭是看守冷宮的人,他死了,意味著以后誰也別想再通過他跟冷宮里的人聯系。而那條白綾和那張紙條,是警告。
不是警告我,是警告每一個知道不該知道的事的人。
可他們怎么知道我知道?
除非——那個不該知道的事,他們也知道了。
我忽然想起顧寶林在門縫里跟我說的那句話,還沒說完的那句話:“昭昭,你一定要找到三皇子周歲時穿過的那件肚兜,那上面——”
那上面有什么?
線索斷了。顧寶林在冷宮里出不來,老趙頭死了,那條通往真相的通道被一刀切斷。而明瑟也死了,她手里的蓮花絹子現在在我這里,可我根本不敢拿出去——只要絹子一露面,我就是下一個老趙頭。
“昭昭姐,”小路子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咱們該怎么辦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我的錯覺。
“去打聽一件事,”我說,“打聽一下明瑟跳的那口井,今天封了沒有。”
小路子愣了一下:“封井?為什么要封井?”
“因為她跳下去之前,一定在里面藏了東西。”
小路子看著我,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頭頂的太陽漸漸升高了,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我的腳底下,像一只被壓扁的螞蟻。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我轉過身。
福安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腰間系著一條素色的腰帶,灰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皇上身邊的御前太監,毒死賢妃的人,元皇后的棋子——福安。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一動,那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苦澀,又像是釋然。
“沈姑娘,”他說,“皇上要見你。”
皇——皇上?
我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皇上要見一個承安殿的二等女使。在這滿城風雨的當口,在明瑟剛死、老趙頭剛死的第二天。
福安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跟著他走出了承安殿的院門,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旁是高高的紅墻,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條線。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我和福安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黑色的蛇,無聲地向前游去。
乾清宮在望了。
福安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一直沒有回頭。就在我以為他會這樣沉默著一直走到御前的時侯,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
“你手里那方絹子,”他說,“別讓任何人看見。”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方絹子上的秘密——元皇后不是難產血崩而亡,是被人以藥催產——福安知道這件事。可他不是元皇后的人嗎?他知道了,不就等于元皇后自己也知道了?
不對。元皇后如果知道自己是被毒害的,她為什么還會死?她應該會防著才對。
除非——那藥就是她自己服下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里所有的迷霧。元皇后不是被人害死的,她是**的。她用自己的命,設了一個局,一個兩年后才會引爆的局。她要所有人以為她死于非命,以為兇手就在容貴妃身邊,以為這后宮里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而她真正的目的——
我忽然停下了腳步。
乾清宮的臺階在眼前一級一級地鋪展開去,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殿門大敞著,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了嘴的巨獸。
福安回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任何敵意。相反,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竟然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東西。
“別怕,”他說,“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要見我,是為了什么?
風從宮道上灌進來,吹得我的裙擺獵獵作響。我抬起頭,看著乾清宮上方那片高而遠的天空,一群鳥從宮墻后面飛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朵被風吹散的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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