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女和鳳凰男------------------------------------------，弄堂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透過字渡攤的窗戶，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種光不像是照明，倒像是把夜色燙出一個個窟窿，光暈邊緣模糊，飛蟲繞著燈泡轉。，是陳大炮送的大紅袍，說是正宗的，其實也就幾百塊一斤的貨色。茶香混著墨香，在狹小的空間里發(fā)酵出一種古怪的味道，像舊書店，又像祠堂。。外間擺著那張矮桌和藤椅，是接客的地方。里間是個小茶室，七八平米，一張茶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一個字——渡。落款看不清了，被茶漬浸過，暈成一團墨云。，自己坐在對面。窗戶開著，能聽見外面阿強騎電動車經過的聲音，嗡嗡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一會兒攥著包帶，一會兒又松開。妝已經擦過了，但眼眶還是紅的，睫毛膏沒擦干凈，下眼瞼黑了一塊?！罢f吧。”江渡給自己倒了杯茶，沒給她倒，“從頭說。”，開始了?！拔液退谴髮W同學，大二認識的……”，說著說著就帶上哭腔，但又拼命忍著。江渡沒看她，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么，偶爾抬頭問一句?！八嘘愐圾Q，老家江西的，農村。高考考出來的，全縣第三。我們學校不算好，二本，但對他來說已經不錯了?！?，筆尖沒停?！八L得……不算特別帥，但干凈，話少，眼神特真誠。第一次見面是在圖書館，我找不到那本《百年孤獨》，他幫我從架子上拿下來，還順手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绷譃t瀟說著說著，嘴角竟然彎了一下，“我當時就覺得，這人跟別的男生不一樣。怎么不一樣？不獻殷勤?！绷譃t瀟說，“別的男生追我，送花送包請吃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他不，他就正常跟我說話，偶爾約我去圖書館，坐一下午，各看各的書。我一開始還覺得他是不是對我沒意思，后來才知道，他是不敢。不敢什么？”
“不敢花錢。”林瀟瀟低下頭，“他一個月生活費八百塊，我隨便買條裙子都兩千。他請我吃食堂，我請他吃日料，他每次都特不自在，說‘下次我請你’，但下次還是吃食堂。”
江渡在紙上畫了個圈。
“后來呢？”
“后來我主動表白了。”林瀟瀟的臉紅了一下，“我室友都說我瘋了，追我的人那么多，偏偏選個窮小子。但我不在乎啊，我覺得他踏實，靠譜，以后肯定有出息?！?br>“**呢？”
林瀟瀟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態(tài)度？”
林瀟瀟的眼神閃了閃，低下頭：“我爸……一開始不同意。后來拗不過我，就……就給他安排了工作?！?br>“什么工作？”
“我爸公司，市場部?！绷譃t瀟說，“進去就是主管，月薪兩萬起?！?br>江渡抬起頭，看著她：“**挺大方?！?br>林瀟瀟咬了咬嘴唇：“我爸就我一個?！?br>沉默了幾秒。窗外又傳來阿強的電動車聲，這回還按了兩下喇叭，跟誰打招呼。
“然后呢？”江渡低頭繼續(xù)寫。
“然后……然后就這樣過了一年多?！绷譃t瀟的聲音開始抖，“剛開始挺好的，他每天下班都來找我，周末陪我看電影逛街。但后來……后來就越來越忙了，說應酬多，說客戶難搞，說公司競爭大?！?br>“你信嗎？”
“我一開始信的。”林瀟瀟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但后來我發(fā)現，他跟別人吃飯，發(fā)朋友圈，就是不回我微信。”
江渡的筆停了：“跟誰？”
“他說是同事，還有……還有一個學姐。”
“學姐？”
林瀟瀟點點頭：“叫周婷，比他大兩屆，也是江西的。他說是老鄉(xiāng)，工作上幫了她很多，是‘導師’?！?br>江渡在紙上寫下“周婷”兩個字，畫了個圈。
“你見過嗎？”
“見過一次?！绷譃t瀟說，“三個月前，公司聚餐，他帶我去了。那個周婷也在，三十歲左右，穿得挺素，但一看就不簡單?！?br>“怎么不簡單？”
林瀟瀟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她看人的眼神……怎么說呢，很穩(wěn)。不熱情也不冷淡，就是打量你，像估價似的。她跟我握手，說‘瀟瀟真漂亮，一鳴有福氣’，但說話的時候看的不是我，是他?！?br>江渡的眉頭動了動。
“你當時什么感覺？”
“不舒服?！绷譃t瀟老實說，“但我沒多想，我覺得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后來……”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開始掉。
江渡沒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
“后來他越來越冷淡。”林瀟瀟擦了把眼淚，“上個月開始，回消息要隔好幾個小時，打電話說兩句就掛，說忙。我去公司找他，他讓我別來，說影響不好。上個星期……”
她深吸一口氣。
“上個星期他約我吃飯，我還以為他終于有空了。結果吃到一半，他說，瀟瀟，我們分手吧?！?br>江渡抬起眼：“原話？”
“原話是：‘瀟瀟，我們不合適。你值得更好的?！绷譃t瀟的眼淚又下來了，“我說我哪兒不好，我可以改。他說不是我不好，是我太好了，他配不上我。我問他是不是有別人了，他說沒有，就是覺得累?！?br>“你信嗎？”
林瀟瀟搖頭：“我不信。但我沒證據?！?br>江渡把筆放下，看著她。
“你們最后一次吵架，吵什么？”
林瀟瀟愣了一下，想了想：“就是那天吃完飯，我不同意分手，追著他問。他急了，說我作，說我從來不考慮他的感受，說他每天壓力那么大我還給他添亂?！?br>“他說你作什么了？”
“說我老打電話查崗，說我去公司找他讓他沒面子，說我……”林瀟瀟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我每次吵架都要買包，不買就不理他。”
江渡的眼神微微一凜：“你買包是刷誰的卡？”
“我的啊?！绷譃t瀟抬起頭，“我自己的卡，我爸的副卡。他從來沒收過我什么貴重禮物，就……就收過一條圍巾，三百多塊。”
江渡的筆尖在“周婷”那個圈上點了一下。
“你再想想，”他說，“最近這一個月，他有沒有什么變化？換手機了？換衣服風格了？說話口音變了？”
林瀟瀟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手機……好像沒換，還是那個舊的。但上個月他換了塊手表，表盤挺簡單的，皮的表帶。他說是公司發(fā)的績效獎——可那表我看著不便宜，還問他是不是自己買的，他支支吾吾半天?！?br>江渡筆下頓了頓，在“周婷”旁邊寫了兩個字：打款。
“還有呢？他有沒有突然加班特別多？周末也加？”
林瀟瀟點頭：“對！以前周末還能陪我半天，這一個月基本全在加班。說項目多，說領導器重他。”
“他說的那個領導，男的還是女的？”
林瀟瀟愣住了。
隔了好幾秒，她才說：“我沒問過?！?br>江渡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眼神不是責怪，也不是同情，就是……在看。
林瀟瀟被他看得發(fā)毛：“怎、怎么了？”
“沒事。”江渡低下頭，繼續(xù)寫，“你接著說?！?br>“我說完了啊……”林瀟瀟急了，“你到底能不能寫？你問這么多干嘛？又不是查戶口！”
“能寫?！苯深^也不抬，“但得查清楚?！?br>“查什么？”
江渡沒回答。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咚咚咚的，挺重。接著是陳大炮的大嗓門：“渡哥！新品咖啡，你嘗嘗！”
門被推開，陳大炮端著兩杯咖啡進來，穿件花襯衫，扣子敞著兩顆，露出脖子上那條假的金鏈子。
“喲！”他看到林瀟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有客人啊？嫂子？”
江渡一腳踹過去：“滾?！?br>陳大炮靈活地躲開，把咖啡往桌上一放，笑嘻嘻的：“渡哥，你終于開張了？我還以為你這攤要黃了呢！”
林瀟瀟被他逗得有點懵，看了看江渡。
江渡面無表情：“這是我隔壁的，開咖啡館的，***?！?br>“什么***？”陳大炮自己拉把椅子坐下，“我是這條弄堂最正常的人好不好？你整天躺那兒睡覺才叫不正常。哎，美女，你找渡哥寫什么？分手信還是求愛信？我跟你說，渡哥寫的信，那叫一個絕——”
“出去?！苯芍钢T。
陳大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瀟瀟，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行行行，我走。咖啡記得喝啊，新品，加了桂花，賊香?！?br>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江渡擠眉弄眼：“哥，眼光不錯?！?br>江渡抄起拖鞋砸過去，陳大炮已經跑了，笑聲從門外傳進來，越來越遠。
林瀟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他挺逗的。”
“煩人?！苯砂淹闲┗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還行?！?br>林瀟瀟看著他，突然問：“你一直這樣嗎？”
“哪樣？”
“不愛說話，問一堆問題，然后什么都不說。”
江渡把咖啡放下，看著她。
“我說了，你信嗎？”
林瀟瀟愣了愣，沒回答。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聲音，這次是電動車的嗡嗡聲，然后停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喊：“渡哥！”
是阿強。
江渡站起來，走到門口。阿強騎在電動車上，一只腳撐著地，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蘇奶奶讓我給你的，說晚上涼，喝點熱的?！?br>江渡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保溫杯的綠豆湯，還熱著。
“她人呢？”
“收攤了?！卑娬f，“讓我跟你說一聲，明天……明天可能要下雨，讓你別在外面睡?！?br>江渡點點頭，把保溫杯拿進去，放在桌上。
林瀟瀟好奇地問：“蘇奶奶是誰？”
江渡沒回答。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綠豆湯，喝了一口。
“接著說?！彼f。
林瀟瀟愣了愣，看了看那杯綠豆湯，又看了看江渡，終于沒再問。
“后來……后來我就找他了，他不回我，我去公司堵他，他讓我別鬧。我……”她深吸一口氣，“我去查了他的手機?！?br>江渡抬眼：“查到了？”
“沒有?！绷譃t瀟說，“他把密碼換了?！?br>江渡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問題？”
林瀟瀟咬了咬嘴唇：“女人的直覺。”
江渡沒接話，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幾行。然后他放下筆，把本子合上。
“行了。”
“行了？”林瀟瀟愣住了，“這就行了？你還沒寫呢！”
“明天下午三點來取?！苯烧酒饋恚涂偷囊馑己苊黠@。
林瀟瀟急了：“你為什么不現在寫？你剛才問那么多，到底問出什么了？”
江渡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我要查點東西?！彼f。
“查什么？”
“查你那個學姐?！苯砂验T打開，“周婷?！?br>林瀟瀟愣住了，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江渡已經把門虛掩上了，只留一條縫。
“明天三點?！彼f，“記得穿好看點。”
門關上了。
林瀟瀟站在弄堂里，愣了好一會兒。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只野貓從墻頭跳下來，看了她一眼，鉆進了垃圾桶后面。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了。
字渡攤里，江渡坐回椅子上，把剛才寫的本子翻開。他盯著“周婷”那個圈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混著抽煙斗的咕嚕聲：“說?！?br>“老鬼，幫我查個人?！?br>“名字。”
“周婷。三十歲左右，江西人，專門混富二代圈子的?！苯深D了頓，“看看她是不是干那一行的?！?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一聲笑，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小子，終于開始干活了？”
“少廢話。多少錢？”
“老規(guī)矩，一萬?！?br>江渡罵了一句：“你們比我黑多了?！?br>“彼此彼此。”電話那頭又笑了，“明天這個點，給你消息?！?br>電話掛了。
江渡把手機扔桌上，端起那杯綠豆湯，喝了一大口。還溫著，甜甜的，帶著一絲梔子花的香氣。
他看了看那個保溫杯，不銹鋼的，舊了，但擦得很干凈。杯蓋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是一朵手繪的梔子花，用透明膠帶封著。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弄**，蘇念晴的屋子亮著燈。窗簾拉著，但能看見一個剪影，瘦瘦的，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渡看了很久。
窗簾上的剪影動了動，像是把什么東西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江渡收回目光，把窗戶關上。
燈滅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路燈的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