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裴煜在別院住下的這幾天里,無論是起居用度還是吃穿口味,都與他從前在王府時的習慣別無二致。
能夠如此精準地把握他每一個微小喜好的人,除了沈晚意,絕不會有第二個。
可或許是心中那道鴻溝實在太深,沈晚意在那日之后再也沒露過面。就連沈知雪偶然在花園小徑上與他迎面撞見,都像是見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蹭地一下便鉆進草叢躲遠了。
倒是總有閑言碎語似真似假地飄進他的耳朵,告訴他關于林清月的近況。
今日說是她被幾個粗魯的兵士折磨得不**形、尋死覓活被救了回來,明日又是她試圖勾引營中的百夫長,結果被那百夫長的悍妻打得遍體鱗傷、容顏盡毀。
這些消息入耳,裴煜原本對林清月還殘存的那點微薄愧疚,也在一次次的厭煩中徹底消磨殆盡。
直到五日后的入夜時分,才有下人冷聲通傳,說是沈晚意在后院設了私宴,邀他作陪。
裴煜欣喜若狂,特意換上了她從前最中意的那件玄色滾金邊長袍赴約,可推開門才發現,端坐主位的除了沈晚意,還有那個不學無術、笑得一臉燦爛的紈绔顧盛澤。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裴煜死死盯著那個正給沈晚意剝蝦的少年,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那雙礙眼的手折斷,再把人從沈晚意身邊踹開。
可裴煜殘存的理智在提醒他,這里不是大周,他說了不算。
令他受寵若驚的是,沈晚意今夜對他的態度似乎大有緩和。盡管他的座次被安排在席末,離她極遠。
可席間她卻頻頻向他遙遙舉杯,唇角甚至偶爾會勾起一抹淺淡且溫和的笑意。
這是自林清月出現后,在他們之間鮮少發生的溫情時刻。裴煜只覺得整個人如踩云端,面前的陳年佳釀一杯接一杯地入喉,全然沒有察覺到,在暗影幢幢的角落里,一道陰冷且黏膩的目光正死死鎖死在他的后背上。
酒過三巡,月上中天。
裴煜在醉意朦朧間,看到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艷麗臉龐在視線中逐漸放大,最后近在咫尺。
“王爺,看來是醉了?我扶你去后房歇息吧。”
曾幾何時,這樣理所當然的關懷是他的日常。可如今,他只能貪婪地汲取這一絲虛假的溫柔,放任自己在酒精的麻痹下徹底沉淪。
他不想去深究這重逢的場景是真是假,是否有詐。
他借著酒勁伸出胳膊,沉沉地搭在沈晚意的肩頭,聲音沙啞,“好,聽你的,我們回去。”
女人的身形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柔聲細語地引導,“王爺當心,腳下有臺階。”
裴煜腳步虛浮地任由她攙扶著走進廂房,恍惚間只覺得回屋的路似乎比來時要深邃許多。
連屋內那些精雕細琢的陳設,都與他這幾日所住的客房大相徑庭,明顯要華貴講究得多。
他內心涌起一陣隱秘的竊喜,以為這是沈晚意某種欲言又止的暗示與和解。畢竟從前兩人鬧了別扭重歸于好時,也多有這樣的時刻,于是他順從地褪去外衫,配合著侍女的安排。
正在屏風后的浴桶中沐浴時,一雙粗糙的手突然從背后蒙住了他的雙眼。
他心領神會地以為是沈晚意的某種情趣,笑著伸手去摸,指尖觸碰到的卻是一雙骨節分明、布滿老繭的男**手。
“誰?滾開!”裴煜驚駭萬分,猛地想要掙脫束縛跳出浴桶。誰知身子才剛挺直,一陣猛烈的眩暈感便席卷大腦,他全身發軟,竟無力地再次滑入水中。
他的酒量雖談不上千杯不醉,但也絕不至于被幾杯清酒就灌得爛醉如泥。
這水里,甚至這酒里,一定有問題!
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今夜沈晚意那反常的溫柔,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原來她心里的恨,竟然已經深到了這種地步。
恨到要用這種最屈辱、最下作的方式來報復他,將他徹底踩進泥濘里。
陌生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就在耳畔掠過,屈辱與憤怒在裴煜的胸腔里瘋狂絞殺,將他牢牢釘在原地,讓他幾乎要窒息而亡。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這場漫長如地獄般的折磨才堪堪畫上句點。
可對于裴煜而言,那種粘稠惡心的羞恥感始終縈繞不去,即便洗多少次澡也無法洗凈。
“王爺昨夜被伺候得可還算盡興?”沈晚意不知何時已站在屏風外,眼底盡是冷漠的嘲弄。她嫌惡地伸出指尖點過他手臂上的淤青,隨即掏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沈晚意,你現在終于滿意了?”裴煜雙眼空洞,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
“滿意?還差得遠呢。我為你擋了多少次暗箭?替你試了多少回奇毒?為了逃離你的世界,我甚至付出了魂飛魄散的代價。而你,不過是淺嘗了一回被人支配的滋味,就這般要生要死的模樣。”
“多少回午夜夢回,我都夢到知秋滿身是血地求我救她,夢到知雪腦后的血窟窿流干了我的手,夢到我變成一縷幽魂,連父親的牌位都摸不到。”
“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恨不得親手剝了你的皮。你若不追來,我也許會慢慢淡忘,可你偏偏追來了,還大言不慚地要帶我回去。”
沈晚意將那方擦過手的絲帕狠狠甩在他臉上,“這一局,不過是替知秋向王爺討點利息罷了!”
裴煜翕動著嘴唇,原本死寂的眼睛投向她,終于找回了一絲焦距。
“那……到底要怎樣你才肯消氣?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跟我回大周?”
誰說非要情深意重才叫夫妻,哪怕是這輩子做一對刻骨銘心的純恨夫妻,他也絕不接受與沈晚意從此形同陌路。
“跟你回去?”沈晚意像是聽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笑得彎下了腰。
“裴煜,都到了這步田地,你竟然還在做這種癡人說夢的春秋大夢?”
“我告訴你,就算你橫尸當場,我也絕不會原諒你,更不會隨你走。滾回你的大周,死在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