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傭兵------------------------------------------。，指尖傳來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掉。血從老趙的胸口涌出來，順著座椅的皮革紋路淌到她的高跟鞋底下，黏稠的，溫熱的，像打翻了一碗剛出鍋的豬血湯。，在裙擺上擦了一下。不能抖。她的手很穩。擦完血之后甚至還把裙擺的褶皺撫平了，動作慢得像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六月的龍城很少下這么大的雨，雨點砸在邁**的全景天窗上，聲音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面扔石子。雨水混著老趙的血，在車窗上暈開一片淡紅色。。蘇婉晴透過車窗的縫隙數過來。五個。一個站在車頭前面，兩個堵在駕駛座這邊，兩個守在右后門。站位很專業，把她所有能跑的方向都封死了。。混混不會在殺完人之后這么安靜。他們動手之前甚至沒說一句廢話，老趙剛把車窗降下來想問怎么回事，一把刀就從窗縫里捅了進來。不是捅喉嚨，是捅心臟。下手的人很清楚人體的構造，刀尖從**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間斜著扎進去，深度剛好夠刺破左心室。老趙連叫都沒叫出來，嘴里冒了幾個血泡就趴方向盤上了。。。周子豪請得起職業傭兵。這個消息比老趙的死更讓她后背發涼。周家在龍城是做地產起家的，周子豪這個人她調查過，紈绔子弟，仗著**的勢力在龍城橫行霸道，手下養了一幫打手，但也就是打手的水平。職業傭兵是另外一個概念。這些人不是用來嚇唬人的，他們出手就是要命。。蘇婉晴轉過頭。，一米九的個頭，脖子上的青龍紋身在雨水里泛著青光。他彎下腰，把臉湊到車窗跟前，隔著玻璃對她笑了笑。那個笑容讓蘇婉晴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一條**。那狗被拴在電線桿上，見人就齜牙，眼睛里沒有兇光，只有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后來那條狗**了一個路過的小孩，被村民用鋤頭打死了。，然后用手指了指門鎖。那意思是，自己開，還是我們砸。，放在車門把手上。她的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兩秒。然后她猛地按下中控鎖，同時把車門往外推。車門撞在光頭的膝蓋上，他往后退了半步，蘇婉晴借著這個間隙從另一邊鉆了出去。，濺起一片水花。她甩掉鞋子，赤著腳往橋的方向跑。雨水打在她的臉上，頭發散開了貼在臉頰上，套裙的窄擺限制了她的步幅，每一步都邁不大。但她跑得很快，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快得多。人在要死的時候能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不是追趕的腳步聲，是從容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他們在追，但沒有全力追。像貓攆老鼠，享受的是獵物驚慌失措的過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她沒有停，甚至沒有低頭看，咬著牙繼續跑。橋洞就在前面，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她看見橋洞里有一點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蠟燭的光，暖**的，在雨夜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然后她的后腦挨了一下。不是棍子，是手掌。一記手刀，精準地砍在她的后腦勺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剛好夠讓她失去意識，又不至于打死。
蘇婉晴的身體軟了下去。她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最后一個畫面是橋洞里那點蠟燭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金色的光暈。
然后就是水。冰冷的河水灌進她的口鼻，嗆進她的肺里。她掙扎著想要浮起來，但四肢完全不聽使喚。河水裹挾著她往下游沖，她的后背撞在河底的石頭上，肩膀擦過樹根，手指在泥濘的河床上徒勞地抓撓。
她抓到一叢野草。根部的泥土已經被河水泡松了，草莖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斷裂。她的指甲縫里全是泥沙，指尖磨破了皮，血被河水沖走，連顏色都看不見。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雨聲，不是河水聲。是腳步聲。有人在河岸上奔跑，踩得泥水四濺。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熱。熱得不像真的。
蘇婉晴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疼。后腦勺疼，腳底疼，手指尖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第二個感覺是冷。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像整個人被塞進了冰箱的冷凍室。第三個感覺是她沒穿衣服。
準確地說，她沒穿自己的衣服。她的身上蓋著一件灰色的短袖，大得能把她整個人罩住。短袖是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的襯衫被脫掉了，擰干了攤在旁邊，上面還沾著泥漿和血跡。
蘇婉晴的瞳孔猛地收縮。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腦，手指碰到了一根細細的東西。銀針。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根針插在她后腦的某個穴位上，微微震顫著，像一只小小的手在輕輕**她的頭皮。不止一根，她的虎口上也有一根，手腕內側還有一根。三根銀針。
蘇婉晴慢慢地轉過頭。橋洞的角落里，一個年輕男人靠著水泥壁坐著，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短袖，不對，他的短袖蓋在她身上。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胳膊。胳膊上有些細小的疤痕，新舊不一，像是常年被什么東西劃的。他的頭發還沒干透，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雨水的痕跡還掛在他的下巴上，沒來得及擦。
蘇婉晴認出了這張臉?；疖囌緩V場，那個說“姑娘你面相不錯”的人。
江炎。
蘇婉晴盯著他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解我扣子的時候，手抖了沒有?！?br>江炎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精明外露的亮，是一種很干凈的亮，像山里的泉水。此刻那雙眼睛里帶著一點沒睡醒的茫然，茫然里又摻著一絲被當場抓包的尷尬。他撓了撓后腦勺。
“抖了一下?！?br>蘇婉晴看著他。
“就一下?！彼盅a了一句，語氣很誠懇。
橋洞里安靜了兩秒。然后蘇婉晴把目光移開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會發現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被她硬壓下去的弧度。
“那些是什么人。”江炎的聲音變得震驚了。
蘇婉晴嘴角那點弧度消失了?！皞虮！彼穆曇艋謴土怂晳T的那種冷靜，盡管她現在躺在一堆硬紙板上，身上蓋著別人的舊短袖，頭上還插著三根銀針?！奥殬I的。五個?！?br>江炎點了點頭，好像她說的不是五個職業傭兵，而是五只路邊流浪的野貓。
“你惹了誰?！?br>“周子豪。”
“周子豪是誰?！?br>蘇婉晴看了他一眼。這個人不知道周子豪，不知道周家，不知道龍城。他連手機都沒有，睡在橋洞里，全部家當塞在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但他三根針就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龍城周家的少爺?！碧K婉晴說，“算了，跟你說了也沒用?！?br>江炎沒有反駁。他把帆布包拿過來，從里面翻出那二十塊錢，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蘇婉晴注意到了那個動作?！澳闵砩嫌卸嗌馘X。”
“二十。”
“二十？”
“本來有二十二塊五毛。買包子花了四塊，老板娘借了二十，還剩三十八塊五毛。剛才跑過來的時候掉了一個鋼镚在河里?！?br>蘇婉晴沉默了。她在計算三十八塊五毛在龍城能活幾天。算出來的結果讓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救了我?！彼f，“跟我回蘇家?！辈皇巧塘浚顷愂?。
江炎看著她。橋洞外面的雨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色。有風從橋洞外面吹進來，帶著雨后泥土的腥甜味。
“管吃管住?！碧K婉晴又補了一句。
江炎思考了兩秒?！肮べY呢。”
蘇婉晴差點被他氣笑了。一個身上只剩三十八塊五毛的人，在跟她談工資。
“月薪兩萬?！?br>“再加一條?！?br>“你說。”
“你得告訴我那個周子豪住哪兒?！?br>蘇婉晴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澳阆敫墒裁础！?br>江炎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站起來。他的個頭不算特別高，但站在橋洞里，月光從背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蘇婉晴的腳邊。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他說。
蘇婉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身上的短袖裹緊了一點，靠著水泥壁坐起來，伸手把后腦那根銀針拔下來，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很普通的銀針，沒有任何標記，只有常年使用留下的細微劃痕。
她把針遞還給江炎。
“成交。”